《錦帳春深》 - 第三十三章側妃入府

柳側妃入府那一日，王府從清晨起便忙得不見一點空。

雖說只是側妃，不比正妃大婚那樣滿府張燈結綵，可該有的儀注一樣都不能少。前院擺了宴，外頭來往賓客不斷；內院裡也早早收拾妥當，喜帳、喜燭、新鋪的錦褥，連東側院門口掛的紅綢，都照規矩一寸不差。

蘇清和這一日起得很早。

她先去看了景晏與景修，又回內室換了身極妥帖的衣裳。沒有穿得太素，也沒有太過隆重，只是一身深藕色的織金褙子，髮間簪了支赤金點翠簪，眉眼溫穩，氣度端正，像極了這座王府本該有的女主人模樣。

青黛替她理衣襟時，手指都是涼的。

她低著頭，不敢多看鏡中姑娘的臉，只怕自己一抬眼便先紅了眼圈。可蘇清和卻比她想像中更平靜，甚至還低聲囑咐了一句：“東側院那邊的小廚房記得再看一眼，今日人多，別亂了規矩。”

青黛鼻尖一酸，忙低低應是。

她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家姑娘不是不疼。

只是這樣的日子，她連疼都得先放到最後。

柳側妃是黃昏前進的門。

花轎抬進王府時，天色正半明半暗，晚霞壓在院牆外頭，映得那一身喜色格外鮮亮。蘇清和坐在主位上，眼看著新婦行禮、敬茶，一樣樣都照規矩走完，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差錯。

柳側妃也果然如傳言中一般，端莊安分。

她年紀不大，眉眼卻很穩，敬茶時雙手捧盞，腰背挺得極直。那一聲“王妃”，喚得恭敬周全，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帶半分試探。

蘇清和接了她的茶，照例說了兩句場面上的話，將該給的見面禮都給足了。

旁人看著，只會覺得王妃與側妃都體面，這場賜婚落得極穩，半點沒叫外人看出笑話。

可也只有蘇清和自己知道，當那盞茶真正碰到掌心時，她心裡那點一直被壓得極穩的東西，還是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柳側妃本人。

而是因為從這一刻起，這道聖旨、這樁賜婚、這件原本只落在紙面上的事，終於真真正正地進了她的王府，進了她的日子。

敬茶後，裴行舟按規矩需往東側院去。

這本是任何人都挑不出錯的事。新側妃入府第一夜，王爺宿在側妃院中，是規矩，是體面，也是給皇帝、給英國公府、給所有外人看的一層面子。

蘇清和知道。

裴行舟也知道。

所以兩人誰都沒有在前廳多說一句。

散席後，裴行舟在眾目睽睽之下，照舊往東側院去了。臨走前，他目光極深地看了蘇清和一眼，像有很多話壓在眼底，最後卻一句都不能說。

蘇清和看懂了。

可看懂了，也只能很輕地對他點了點頭。

像是在替他把這一步送出去，也像是在替自己守住最後那一點王妃該有的平穩。

待人都散了，內院裡那股被熱鬧撐起來的氣，才慢慢落下去。

青黛陪著蘇清和回內室，一路都不敢出聲。

走到廊下時，遠遠還能看見東側院那邊映起來的喜燈，紅彤彤的一片，在夜色裡格外刺眼。蘇清和目光只在那裡停了一瞬，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腳步也半點沒亂。

可等真正進了內室，所有人都退開後，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她整個人卻像也跟著一下子空了。

那種空，不是白日裡被聖旨扎出的冷。

而是更實、更近，也更不能迴避的東西——

裴行舟今夜不在這裡。

從前不是沒有忙過，也不是沒有宿在前院過。可那都和今日不同。前院是公事，外頭是朝務，無論人在哪裡，她心裡都知道，裴行舟的心還是在她這裡，這座內院也還是他夜裡該回來的地方。

可今夜不是。

今夜他是照著規矩、按著名分，去了另一個女人的院子。

這念頭一浮上來，連蘇清和自己都覺得胸口發悶。

她在榻邊坐了很久，半晌都沒動。青黛站在不遠處，實在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姑娘……可要安置？”

蘇清和這才像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看了眼帳內那張空了一半的榻，忽然便覺得一股說不清的窒悶慢慢壓了上來。

安置。

怎麼安置呢？

像往常一樣歇下？像往常一樣等夜裡景修哼兩聲、景晏翻個身，再半夢半醒地被裴行舟按回懷裡？可今夜這些都不會有了。

她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極深的、不知該往哪裡放的空落。

最後，她只低聲道：“我去看看孩子。”

青黛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敢攔，只忙替她取了件外裳披上，陪她一道往西側小間去。

景晏與景修都睡著了。

景晏如今睡相不算老實，半個身子歪在軟枕上，手裡還抓著白日玩過的那只小木劍；景修則乖得多，襁褓裡只露出半張睡得微紅的小臉，呼吸細細的，一點點起伏。

兩個孩子都睡得很沉。

甚至比平日裡還安穩。

可蘇清和站在床邊，看了很久，仍舊沒有走。她先替景晏將快掉下去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輕輕摸了摸景修的額角。兩個孩子都好好的，暖暖的，軟軟的，是真真切切屬於她的骨血。

那一瞬間，她心裡那點從前幾夜便已隱隱長起來的東西，忽然又更清楚了一層——

只有站在這裡，看著孩子，她才覺得自己心裡那股一直下沉的空落，能暫時被什麼填一填。

青黛在一旁陪了片刻，低聲勸道：“姑娘，孩子們都睡得好，您也該回去歇著了。”

蘇清和“嗯”了一聲。

可人卻沒動。

她仍舊坐了下來，就坐在景晏與景修兩張小床之間那張矮榻上，手指輕輕搭在景晏被角上，像只是想再待一小會兒。

這一待，便待到了亥時。

乳母們進來看過兩回，見王妃一直不走，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將燈芯撥暗些，又悄悄退了出去。青黛站在門邊，看著自家姑娘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心裡又酸又急，卻也知道今夜這時候，再多勸一句都像是往她心口上戳。

蘇清和自己也知道，她不該這樣。

孩子們睡得很好，她今夜守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需要自己。她只是……實在不知該怎麼回到那間空了半張榻的屋子裡去。

那裡太靜了，也太像在提醒她——今夜裴行舟宿在旁人那裡。

而她若留在這裡，摸一摸景晏的手，聽一聽景修的呼吸，心裡那點被掏空的地方，便能暫時不那麼冷。

她知道這念頭很危險。

甚至近乎病態。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夜漸漸深了。

景晏中間翻了個身，小嘴裡哼了一聲。蘇清和幾乎是立刻俯下身去，輕輕拍了拍他。小孩子眼睛都沒睜開，便又睡了過去。景修也醒過一次，乳母原想抱走去哄，蘇清和卻先一步伸了手，將孩子接了過來。

小小的孩子伏在她肩頭，溫熱的一團，帶著一股極淡的奶香。她抱著他來回走了兩步，景修很快便又安靜下來，腦袋一歪，重新睡去。

這樣柔軟的一團抱在懷裡時，蘇清和心裡竟生出一種很可怕的安穩。

像她今夜所有不知該往哪裡放的慌與空，都能被這一點點溫熱填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睫極輕地顫了顫。

這一瞬間，她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開始在把孩子當成某種依靠了。

不是單純的母愛，也不只是看見孩子便心軟，而是更深的一層東西：

只要孩子在，只要她仍舊是穩穩當當的母親，只要景晏景修都好好的，她便覺得這個家沒有真正偏離，自己也仍舊牢牢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發冷。

因為她知道，這與她從前真正想要的“完整人生”已經不一樣了。

可她又偏偏無法抗拒這樣的安穩。

就像今夜，她明明知道孩子們都睡得沉，卻還是一遍遍起身、摸一摸、抱一抱，像只有這樣，才能撐過裴行舟不在身邊的第一夜。

夜裡子時過後，裴行舟回來了。

不是按規矩該留宿整夜麼？

他其實知道，至少明面上，他該留在東側院到天亮。可柳側妃入府第一夜，該有的禮已過，該給的體面也給了。他在那裡坐了兩個時辰，連外袍都未真正解下，心裡那股煩悶與沉意卻越來越重，最後終究還是起了身。

柳側妃倒也識趣，沒有多留，只起身送他，神色恭謹得半點錯都挑不出。

裴行舟卻看都沒多看一眼，徑直出了院門。

回到主院時，內室是空的。

他腳步一下停住，心也跟著沉了沉，幾乎不必多想，便轉身往西側小間去。果然，才掀開簾子，便看見蘇清和坐在兩張小床中間那張矮榻上，身上披著件外衣，懷裡還抱著剛剛又醒過一回的景修。

燈光昏黃，將她整個人映得極安靜，也極單薄。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先是一怔，像沒想到他會回來得這樣早。隨即那點怔然便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只低聲問了一句：“怎麼回來了？”

這一句問得太平常，太輕，像只是看見他從前院回來，而不是從側妃院裡回來。

可裴行舟聽在耳裡，胸口卻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

因為他忽然看懂了。

蘇清和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故作大度。她只是已經把所有該有的不安與空落，都在這一夜裡，悄悄地轉到了孩子身上。

她沒有在空屋裡等他，也沒有去問側妃那邊如何，而是把自己一整夜都安置在了孩子們中間，像這樣便能不用去想旁的。

這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驚。

裴行舟走過去，先將景修從她懷裡接了過來，交還給乳母。待乳母與青黛識趣地都退了下去，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與兩個熟睡的孩子時，他才低聲問：“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蘇清和低下眼，聲音也很低：“沒多久。”

這話顯然是假的。

她眼下都有些青了，整個人也透著一股熬了整夜後的虛。裴行舟看著，只覺得胸口那點壓了一路的怒與悶，都在這一瞬間化成了更深的痛。

“景晏和景修今晚都睡得很好。”他低聲道，“你不是在守他們。”

這一句一出，蘇清和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即否認。

因為她知道，到了這一步，再否認也毫無意義了。

裴行舟站在她面前，聲音沉得厲害：“你是在守著自己。”

這一句，比方才那句更準，也更狠。

蘇清和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燈下，她眼底有很淡的一層紅，不知是困的，還是別的什麼。她看著裴行舟，過了很久，才極輕地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卻又沒真正笑出來。

“也許吧。”

她承認了。

承認自己今夜不是在照看孩子，而是在靠著孩子，熬過這一夜。

裴行舟胸口一縮，俯下身去，半蹲在她面前，與她平視。

“清和。”他低低叫她。

蘇清和望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夜裡：“我知道這樣不好。”

她終於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我知道孩子不是用來填這些空的，也知道我不該一有不安，便只會來摸一摸、抱一抱，像這樣就能穩住一樣。”她眼睫很輕地顫著，卻仍舊平靜地說下去，“可今夜你不在，我一回到那間屋子，心裡就空得很。我不想去想你在那邊做了什麼，也不想去想柳側妃今夜從此就真成了你的人……我只能來看孩子。”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

可也正因輕，才叫人心口發疼。

她不是在質問，也不是在爭風吃醋。她只是極安靜地將自己最不體面的那一面，攤給他看——

她確實被這一夜刺到了。

也確實開始本能地靠孩子來讓自己穩住。

這已不是她能靠道理壓下去的東西了。

裴行舟看著她，喉間發緊，過了很久，才伸手將她慢慢抱進了懷裡。

“是我不好。”他低聲說。

蘇清和閉了閉眼，靠在他肩上，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接一句“不是你的錯”。她只是很安靜地靠著，任由那點被壓了一整夜的疲倦與空落，一點點漫上來。

裴行舟抱著她，手掌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聲音低沉而緩：“你可以怪我，可以恨這道旨意，甚至可以不想看見那個院子。可你不能只拿孩子來熬。”

這一句，比安慰更像一句提醒。

蘇清和在他懷裡很輕地顫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可也正因對，她才更覺得無力。她如今已經不只是知道與不知道的問題了，而是那種“孩子能讓她安心”的念頭，已經真的在心裡長出來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會盡量。”

不是“我不會”。

而是“我會盡量”。

裴行舟聽著，胸口反倒更沉。

因為他比誰都更明白，蘇清和如今說“盡量”，已經不是她敷衍，而是真的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他沒有再逼她，也沒有再說旁的，只將她抱得更緊一些，低聲道：“先跟我回房。”

蘇清和抬眸看了看兩張小床，終究還是點了頭。

這一夜，她到底還是沒有在孩子們身邊守到天亮。

可裴行舟心裡卻很清楚，真正讓他不安的，不是她守了多久，而是她心裡那條線，已經比從前更深地將“孩子”與“安穩”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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