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五章她看了那一眼

柳側妃入府後，王府裡竟比旁人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爭寵，也沒有試探。

東側院每日照規矩來正院請安，無論春寒還是雨天，柳側妃都來得極準。她穿著不奪眼，話也不多，進門便先向王妃行禮，坐下後若蘇清和問一句，她便恭恭敬敬答一句，除此之外，絕不多說半句不合時宜的話。

她也從不因裴行舟冷待而露出半點怨色。

成婚那夜之後，裴行舟再未真正宿在她院中。

外頭的人不知道，王府裡的人卻看得清清楚楚。王爺夜夜仍回主院，便是偶有前院公事絆住，也多半只是歇在書房，從不往東側院去。柳側妃卻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第二日照舊起身請安，照舊溫溫柔柔，連眼底都看不出半點難堪。

這樣的人，叫人連厭她都像顯得自己刻薄。

蘇清和最初那一個月，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她以為柳側妃總會做些什麼。哪怕只是借著請安多說兩句體己話，或在裴行舟偶然經過時刻意迎上一步，都算不得出格。可柳側妃偏偏什麼都不做。她安安分分守著自己的院子，敬主母，守規矩，連下頭婆子私下都漸漸開始說一句：“這位柳側妃，倒真是個安靜人。”

時間一長，連蘇清和自己心裡都慢慢鬆了一點。

不是全然放下了，只是那種一開始被聖旨與新婚第一夜狠狠刺出來的不安，到底被這樣日復一日的平靜稍稍磨鈍了些。她照舊管著王府內務，照舊看蘇家送進來的樣紙，也照舊陪景晏與景修。柳側妃每日請安時，她也能平平靜靜地問一句住得可還習慣、下人可曾伺候妥帖。

一切都很穩。

穩到連青黛有時候都會偷偷鬆一口氣，覺得這位柳側妃若真這樣安分下去，姑娘心裡那塊硌人的地方，或許也能慢慢磨平些。

可真正叫人警覺的，往往並不是爭，不是搶，而是某一瞬極自然、極無意、偏偏又叫人無法忽視的一眼。

那日午後，天氣極好。

前夜落過一陣小雨，將院中花木都洗得極鮮亮。景晏午睡醒後鬧著要去園子裡放紙鳶，乳母與小廝們便前後跟著，帶他去了後園。景修如今也能抱出門透透風了，蘇清和難得清閒些，便也讓乳母將他一併抱了出去。

她自己則坐在廊下，手邊放著一冊蘇家送來的新樣圖，偶爾抬頭看一眼園中孩子們玩耍，也算兩不耽誤。

午後日光溫煦，落在青石路上，照得人心裡也鬆快一點。景晏一手抓著紙鳶線團，一手還不忘拿小木劍比劃兩下，跑得滿臉通紅，景修則被乳母抱在懷裡，看著哥哥鬧騰，時不時咯咯笑兩聲。

蘇清和看著，心也跟著軟下來。

這樣的時刻，總叫她覺得王府裡日子雖深，卻也並不全是壓在心口上的東西。她有孩子，有手邊漸漸有起色的織造，有一座自己慢慢站穩的王府，似乎很多從前讓她覺得只能二選一的東西，如今也已開始並存。

也就是這時，東側院那邊的人過來了。

柳側妃顯然是去給蘇清和請過安，卻聽說王妃在園子裡，便依著規矩尋了過來。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襖裙，外頭只披了件極淡的鴉青薄氅，站在繁花旁邊，並不惹眼，甚至顯得有些素。

她過來時腳步很輕，見景晏正滿園子亂跑，便先停在不遠處，沒有立刻上前。

“妾身給王妃請安。”她先規規矩矩行了禮。

蘇清和放下手中樣冊，點了點頭：“起吧。”

柳側妃起身後，照舊站得很規矩，像只要王妃不發話，她便絕不會多往前一步。蘇清和原本也沒多想，只問了她兩句近來住得可習慣、東側院可還缺什麼。柳側妃都答得恭敬平穩，不多不少，仍是叫人挑不出半點錯。

這樣說了幾句，景晏不知怎的，一邊看著天上紙鳶，一邊腳下一歪，差點被石階絆著。

蘇清和才剛要起身，柳側妃卻已先一步往前走了半步。

她當然沒有真去抱孩子，只是在景晏快摔時，下意識伸了下手，待乳母與小廝已經將人扶穩了，她便立刻停住腳步，又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這一進一退，都極有分寸。

可也就在她停住的那一瞬，蘇清和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眼裡那點神色。

很淡，很短。

甚至算不上什麼明顯的情緒。

只是女子看見孩子跌跌撞撞跑來跑去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一點柔軟與慈愛。

那樣的一眼，若放在旁人身上，也許再尋常不過。哪怕放在英國公府二小姐身上，也不過是一個年輕女子看著孩子覺得可愛、覺得心軟罷了。

可落進蘇清和眼裡，卻像一根極細極深的針，毫無預兆地一下刺了進來。

她整個人都微微一頓。

因為那一眼，忽然讓她極清楚地意識到——柳側妃不是只站在那裡的側妃。

她也是女人，是會看著孩子心軟的人。她甚至很可能，天然地也會喜歡景晏、喜歡景修，甚至日後若時日久了，她也會像這樣伸手去扶、去哄、去逗。

這念頭原本並不惡。

可偏偏，也正因它太自然了，才更叫人心裡發緊。

蘇清和忽然便有了一種極其本能的警覺。

像有人正緩緩靠近她的孩子，靠近她夜裡一遍遍起身去確認、去抱住、去依賴的那一部分安穩。那靠近沒有惡意，甚至帶著溫柔，可也正因如此，才叫她更難防，也更難說出口。

景晏被乳母哄好後，又扭著身子要去放紙鳶。

蘇清和卻已起了身。

她走過去，先替兒子理了理前襟，又摸了摸他額頭，聲音柔和得很：“玩了這樣久，先回去喝口水。”

景晏正鬧得起勁，自然不依，抱著線團扭來扭去：“不要，還要飛。”

蘇清和往常這種時候，多半會先由著他再玩片刻。可今日不知為何，她卻沒有像平常那樣鬆一鬆手，只是低聲又說了一遍：“聽話，先回去。”

乳母們一聽這語氣，忙上前半哄半抱地將景晏帶住了。景修也被另一個乳母抱了過來，還不明所以地咧著嘴笑。

柳側妃站在一旁，自然將這一幕都看在眼裡。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王妃會忽然提前將孩子帶回去。可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只依舊垂著眼站著，神色安安靜靜，挑不出半分不妥。

正因太挑不出錯，蘇清和心裡那點剛剛升起來的警覺，反倒像被襯得更明顯了。

她抬眼看向柳側妃，面上依舊是王妃該有的平靜與溫和，甚至還輕聲說了一句：“側妃喜歡孩子？”

柳側妃抬起眼，似乎沒想到王妃會這樣問。

她頓了一下，才低聲道：“大公子和二公子生得可愛，妾身看了，自然也覺得歡喜。”

這一句答得並沒有錯。

甚至可以說得很真。

可就是因為太真了，才更叫蘇清和心裡那根弦繃得發緊。

她望著柳側妃，唇邊極淡地彎了一下。

“孩子自是討喜。”她聲音很柔，聽不出半點異樣，“只是不經逗，鬧一鬧便累了。”

這話不重，卻已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收攏。

柳側妃顯然也聽懂了，立刻垂眼應道：“是妾身逾越了。”

她退得很快，很穩。

可蘇清和心裡那點警覺，卻再沒有因這一聲“逾越”消下去。

因為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怕的，不是柳側妃會做錯什麼，而是她什麼都不做錯，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靠近一點，便已足夠讓人不安。

她怕的是——

孩子不再只完全屬於自己與裴行舟之間這方天地，而會慢慢被旁人溫柔地靠近、觸碰、甚至分走一點位置。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蘇清和自己都覺得心裡微微發冷。

她從前總以為，自己最不安的地方是在裴行舟。

是怕皇帝再賜人，怕王府後院再添新色，怕自己的位置被明面上的名分與寵愛一點點動搖。可到如今她才忽然看清，原來更深一層的不安，其實在孩子這裡。

因為孩子對她而言，早已不只是孩子了。

是她的安穩，是她深夜裡一遍遍起身去摸過、抱過的依靠，是她在這座王府裡最真切、也最不容人質疑的根。

而今，她竟看見柳側妃也能對著景晏景修露出那樣自然的柔意。

這一眼太輕，也太刺。

午後回到主院後，景晏還有些不高興。

他原本玩得正歡，被母親半途叫回來，小臉便一直鼓著。蘇清和親自替他擦了臉，又餵了半盞溫水，小孩子才終於慢慢消了氣，抱著她的袖子不撒手。

蘇清和低頭看著他，心裡卻無端更軟，也更沉。

她忽然就生出了一種極強的衝動——

想將孩子們都更緊地攏在自己身邊。

不是因為柳側妃做了什麼，而是因為那一眼，像忽然提醒了她：原來不止夫君，連孩子身邊的位置，也不是永遠全然無人能靠近的。

這種警覺幾乎來得沒有道理。

可它偏偏極真。

到夜裡，景晏都睡熟了，蘇清和還是沒能真正靜下心來。她先去看了景修，又折回來替景晏將踢開的被角掖好，最後竟在兩張小床之間那張矮榻上坐了許久。

乳母們都不敢多勸。

青黛站在門邊，看著姑娘坐在孩子們中間，心裡便已隱隱猜出今日園子裡那一幕多半到底是刺中了什麼。

果然，過了很久，蘇清和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青黛，你說，若我再有個孩子，會不會就不這樣慌了？”

這一句很輕，卻將青黛聽得心口一跳。

她幾乎是立刻抬起眼去看姑娘，卻見蘇清和仍舊垂著眼，手掌很輕地落在景晏小小的手背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恍惚，像她自己都未必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時，裡頭究竟藏著多少不能細想的東西。

青黛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怎麼答。

因為她太清楚，這已不是單純想多一個孩子那樣簡單了。

姑娘是在本能地把“再有一個孩子”與“更安穩”“更不慌”綁到了一起。

而這，正是最危險的地方。

蘇清和久等不到回答，反倒自己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幾乎不像笑。

“你看，我果然已經開始這樣想了。”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裡沒有多少驚訝，反倒有種近乎疲倦的明白。

像她自己也知道，這念頭不該，卻還是長出來了。

青黛鼻尖一酸，忙道：“姑娘，不是的……不是非得這樣——”

蘇清和卻沒再往下說。

她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兩個熟睡的孩子，心裡那點白日裡被柳側妃那一眼刺出的警覺，終於一點點沉成了一個更清楚的念頭。

她想要孩子。

不是出於單純的多子多福，也不只是為了母親的本能。

而是她開始越來越清楚地覺得——

孩子能讓她安心。

更多的孩子，會讓她更穩。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便再不是白日裡能靠幾分理智壓回去的東西了。

而裴行舟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蘇清和坐在孩子們中間，燈光昏昏落在她肩上，她眼底安安靜靜的，卻像比先前更深地陷進了某種念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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