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二章夜夜難眠

柳側妃入府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來。

皇帝賜婚，禮數自然不能慢。英國公府那邊動作也快，納彩、過禮、定期，一樁樁都照著側妃該有的體面去辦，既不過分張揚，也絕不容人看輕。王府裡的管家、嬤嬤、外院掌事，這些日子幾乎都忙得腳不沾地，連送進內院來請示的冊子都比往常厚了一倍。

而蘇清和，竟比誰都更穩。

她將東側那座院子定了給柳氏住，裡頭該添什麼、該撤什麼，一樣樣看過；聘禮冊子送進來時，她也只是低頭翻過，將幾處不妥當的地方改了，淡聲吩咐一句“照規矩重寫”。便是陪嫁丫頭的名冊、入府當日的席面、敬茶的流程，連同往後側妃身邊嬤嬤月例多少、院中小廚房是否另開，都被她一一安排得妥妥帖帖。

王府上下看在眼裡，沒有不服的。

王妃原就賢淑持重，出了這樣的事，非但沒有半分失態，反倒將所有該有的體面都穩穩撐了起來。便連幾個原本私下還替她抱不平的老嬤嬤，見了這般做派，也都只敢低聲歎一句：到底是王妃。

只有青黛知道，自家姑娘這些日子有多累。

不是身上累。

是那種一整日都撐得平穩妥帖，到了夜裡，整個人便像忽然鬆下來一樣的累。

白日裡她是王妃，是主母，是靖王府裡最不能亂的人。她要看冊子，要定章程，要見管事嬤嬤，要替柳側妃留出足夠體面，也要替王府守住該有的規矩。她眉眼間始終帶著那種很穩的平靜，說話聲不高，卻一句一句都落得準。旁人看她，只會覺得她沉得住氣，撐得住場面。

可到了夜裡，便不是那樣了。

柳側妃入府前十來日，蘇清和幾乎一夜都睡不安穩。

起初裴行舟並未察覺。

他這些日子外頭也忙，內院裡偏又有這樣的事，心裡壓著的情緒不比她少。夜裡回來時，常看見她坐在燈下核對明日的禮單，或是替哪處席面換一道菜式，便只低聲說一句“很晚了”，伸手將冊子抽走，叫她歇下。

蘇清和每次都應。

也真的躺了下去。

可躺下去之後，卻又總睡不實。

外頭風吹一下，窗紙響一下，景晏在小花廳裡翻個身，景修在乳母懷裡哼一聲，她都會醒。醒了也不叫人，只安安靜靜聽一會兒，聽見孩子們其實睡得很好，乳母也哄得穩穩的，才又慢慢閉上眼。

可眼睛閉上了，心卻還是靜不下來。

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聽什麼。

像是非得一遍遍確認，孩子就在，家也還在，這一切仍舊好好地留在自己身邊，她才能稍微安穩一點。

有一夜，景晏其實睡得很沉。

乳母夜裡來回過一次，低聲說大公子一整晚都沒醒，連被角都是好好的。可蘇清和半夜裡仍舊醒了三回。第一回醒時，她躺在帳中靜了片刻，到底還是披衣起身，輕手輕腳往西側小間去看了一眼。景晏抱著那只不離手的小木馬，睡得臉蛋都發紅；景修在另一側小床裡，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也睡得穩。

一切都很好。

可蘇清和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心裡那點不安卻並沒有真的散掉。她替景晏將踢開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手指停在兒子溫熱的額角上，過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來。

等回到榻上，裴行舟已醒了。

他原本就睡得淺，察覺身側空了，便立刻坐起身來。見她掀開帳子進來，眉心一下蹙起：“怎麼又起來？”

蘇清和動作微頓，低聲道：“去看了看孩子。”

裴行舟望著她：“他們不是都睡著？”

“嗯。”她應了一聲，像也知道自己這一趟起得毫無道理，卻還是低聲補了一句，“我只是想去看一眼。”

屋裡靜了靜。

裴行舟看著她，終究沒有說重話，只伸手將人拉回榻上，掌心覆在她後腰，低聲道：“睡吧，我方才已叫乳母看過，都好好的。”

蘇清和“嗯”了一聲。

可裴行舟抱著她，仍能感覺出她整個人都沒有真正鬆下來。像一張繃得很緊的弓，白日裡全靠那點體面與穩重撐著，夜裡一安靜，便只剩下自己同自己較勁。

第二夜也是如此。

第三夜還是。

景晏其實一次都沒鬧，景修也睡得安穩，連乳母都悄悄說這兩位小主子近來懂事得很，像知道母親正忙，不肯多添一點亂。

可蘇清和還是會起。

有時是摸一摸景晏的手，有時是替景修掖一掖襁褓，有時甚至只是站在兩張小床前安靜看上一會兒。她不驚動任何人，也不讓自己發出太大動靜。像只要這樣一遍遍看著、摸著，她心裡那點越積越深的空與慌，便能被什麼稍微填上一點。

直到第四夜，裴行舟終於忍不住了。

那夜蘇清和又一次輕手輕腳起身時，他沒有像前幾回那樣只在帳內等她回來，而是也披衣下了榻，跟在她身後一同進了小花廳。

乳母原本在一旁守著，看見王爺與王妃一起進來，嚇得忙要跪。裴行舟抬手止住了，只壓低聲音道：“退下吧。”

屋裡便只剩下他們兩人和兩個孩子。

景晏睡得小肚子一起一伏，景修則更小一些，蜷在軟褥裡，像一團極柔軟的棉。蘇清和先去看了景晏，又去看景修，動作很輕很慢，幾乎像在做一件極細緻極重要的事。

裴行舟站在她身後，看了半晌，終於低聲道：“他們都睡得很好。”

蘇清和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著眼替景修將臉側一小角襁褓理平。過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地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一夜來幾趟？”

這一句並不重。

甚至比他白日裡對下頭人說話時還要輕一些。

可蘇清和聽著，鼻尖卻忽然有點發酸。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這些夜裡一次又一次起身，根本不是孩子們真有什麼不妥。她只是在藉著摸一摸、看一看，一遍遍提醒自己——她如今仍舊有孩子，仍舊是母親，仍舊穩穩地在這個家裡。

像只有這樣，她才能壓住那道聖旨落下來之後，心裡那種越來越清晰的不安全感。

這感覺太難啟齒了。

甚至近乎難堪。

因為她白日裡明明那樣穩，安排柳側妃的院子、定她入府的禮、將一切體面都撐得滴水不漏。可一到夜裡，她卻仍會因為一個尚未真正入府的女人、一紙明知不可抗的聖旨，生出這樣可笑又狼狽的心思。

蘇清和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些：“我只是……睡不著。”

裴行舟望著她背影，胸口微微發緊。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句“睡不著”那樣簡單。

是她心裡有東西壓著，壓得夜裡連安穩睡上一覺都難了。

他沉默片刻，走近些，低聲道：“清和，看著孩子睡得好，便能安心一些，是不是？”

蘇清和整個人都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裴行舟會這樣直白地點出來。

屋裡靜得很，窗外夜色濃濃壓著，只餘遠處不知哪棵樹上，偶爾落下一兩片葉子的輕響。景晏睡得正熟，半點不知道父母此刻站在不遠處，心裡正說著怎樣不能見光的話。

蘇清和很久沒有動。

最後，還是慢慢點了下頭。

這一點頭，便像最後一層遮掩也被輕輕揭開了。

她終究還是承認了。

承認自己這幾夜一遍遍起身，不是因為孩子真有事，而是因為她一想到有另一個女人要進王府，一想到自己剛失了一個孩子、身子也不比從前、一想到“孩子”兩個字在這個家裡意味著什麼，心裡便會隱隱發慌。

而那種慌，最容易被兩個睡得安安穩穩的孩子暫時壓下去。

因為只要看著景晏和景修，她便會清楚地知道——她不是空著的。她是有孩子的，是這個家的母親，也是王府裡最穩妥的那個人。

這念頭很危險。

她其實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能控制住自己不這樣想，卻是另一回事。

裴行舟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一點點壓住。

因為他終於明白，柳側妃還未進門，這道聖旨卻已經先在蘇清和心裡種下了什麼。

不是單純的不甘，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深、更黏、更難解的東西——

她開始本能地把“孩子”當成自己的安穩、位置與被愛的證明。

而這，正是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終於伸出手，將蘇清和慢慢攬進了懷裡。

她起初還有些僵，像是不太願意在這樣狼狽的時刻被看見。可裴行舟掌心落在她背上，力道很穩，也很沉，帶著一種不容她再自己硬撐下去的意味。

“清和，”他低聲叫她，“你不用靠夜裡一遍遍起來看孩子，來證明什麼。”

這一句落下時，蘇清和眼睫極輕地顫了顫。

她靠在他懷裡，沒有抬頭，聲音卻比平日更低一些。

“可我如今……真的會這樣想。”

裴行舟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她說的是實話。

也正因太實話，才叫人一句勸慰都顯得蒼白。

蘇清和閉了閉眼，額頭抵在他胸前，像終於有一個地方能讓她承認自己也會亂、也會怕。過了很久，才很輕地道：“我原本以為，我已經想明白了。”

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原本以為，我已經不會再把孩子當成鎖，也不會再把自己和孩子放在對立面。”

裴行舟沒有出聲，只安靜地聽。

“可這道旨意一來，”她頓了頓，指尖在他衣襟上很輕地收緊了一下，“我才知道，我心裡還是會怕。怕自己若沒有孩子，若再留不住孩子，旁人說什麼、你推不推得掉、我穩不穩得住……都會不一樣。”

說到這裡，她終於極慢地抬起頭來，看向裴行舟。

那雙眼在夜色裡極安靜，卻也極坦白。

“行舟，我不是要拿孩子留你。”她低聲說，“可我現在……真的會覺得，只有孩子在，我才不那麼慌。”

這一句話，終於將她心裡最深的東西說破了。

不是算計，也不是刻意。

而是一種被時代、規矩、失去與不安一步步逼出來的、本能般的依附。

裴行舟望著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蘇清和如今會走到這一步，柳側妃與聖旨固然是一刀，可更早之前，真正讓這個念頭在她心裡扎下根的，還是他們自己。

是他從前那些不夠健康的愛，是他潛意識裡也曾把孩子當成留住她的方式，是她一次次懷孕、流產、坐月子裡，慢慢把“被需要”“被牢牢護著”都記成了某種愛最深的模樣。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甚至最不該全由她來承受。

想到這裡，裴行舟低下頭，額角很輕地抵了抵她的。

“那便慌。”他聲音沉沉的，低得發啞，“可你不能一個人熬。”

蘇清和看著他，眼睫顫了顫。

裴行舟掌心覆在她後腦，將她整個人慢慢壓回懷裡，聲音更低一些。

“孩子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穩住位置的繩。”他停了停，像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你是王妃，也不是只靠孩子，才是王妃。”

這幾句話說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胸口發沉。

因為他太知道，蘇清和如今最不信的，恰恰就是這些。她會怕，會慌，會夜裡一遍遍起來看孩子，正說明她心裡已經開始下意識地將自己與孩子綁得太緊。

而要把這個結一點點解開，絕不會是幾句話就能做到的。

可至少，這一夜他終於沒有再任由她把這種怕一個人壓在心裡。

蘇清和靠在他懷裡，許久都沒有動。

外頭夜色沉沉，屋裡兩個孩子睡得依舊安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也只有蘇清和自己知道，這一夜之後，有些東西已經不再只是模糊的不安，而是真正長成了形——

她確實開始更想要孩子了。

不是因為單純的多子多福，也不是為了和柳側妃爭什麼。

而是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一道聖旨壓下來之後，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

孩子會讓她安心。

孩子會讓她覺得，自己仍然穩穩地留在這個家裡，留在裴行舟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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