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一章聖旨到

第四胎沒了之後，靖王府安靜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裴行舟幾乎將所有能推的應酬都推了，前院的事再忙，也總會在入夜前回到內院。景晏與景修仍舊由乳母帶著，只是小孩子終究敏感，漸漸也像知道母親近來精神不好，鬧得都比從前少些。

接連沒了兩胎，蘇清和的身子慢慢養回來一些，臉色卻一直淡。

不是病氣未退，而是那種被什麼從心口裡挖走一塊之後，留下的空，仍靜靜地懸在那裡。她照舊起身，照舊看孩子，也照舊在午后景晏景修安穩時，坐到窗下看幾頁蘇家送來的樣紙。

只是那種看，已與前些時候不同了。

她仍會提筆，也仍能一眼看出哪處花樣太滿、哪處機改不穩，可每一回筆落下去，心裡總像也跟著被什麼很輕地刺了一下。

像她如今每往自己想走的路上再走一步，便都會想起那個沒留住的孩子。

而這樣的念頭一多，另一種更深、更難以擺脫的東西，也就慢慢在心裡紮了根。

她有時會在夜裡醒來，望著帳頂很久睡不著。

睡不著時，便會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心裡終究還是太貪了，想要孩子，也想要自己的人生；想做好王妃、做好母親，卻又不肯只安安分分地守著內院與孩子過一輩子。

是不是就因為這樣，老天才不肯將那個孩子留下來。

這樣的心思，她沒有再對青黛說，也沒有再對裴行舟提。

可不提，並不代表它不在。

它反倒像一滴墨，慢慢落進清水裡，看著無聲，實則已一點點將整顆心都浸透了。

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候，裴行舟在朝中的位置，卻越來越重了。

春末一場前朝舊案翻出，牽扯頗廣，兵部、宗人府與都察院連著忙了大半月。裴行舟奉旨入值，幾件棘手的差事都辦得乾淨利落，不只叫皇帝滿意，連朝中原本對這位宗室遠支王爺頗有微詞的幾位老臣，也都漸漸沒了話。

聖眷日隆，權柄漸重，靖王府門前來往的帖子也比從前更密。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放在眼下這樣的時局裡，便又多了一層旁人都心照不宣的意味——裴行舟雖只是宗室遠支，卻手握兵權，又得帝心。這樣的人，王府後院若只守著一位王妃與兩個嫡子，到底顯得太乾淨，也太不像一座要被放在前朝平衡裡用一用的王府。

蘇清和對這些，原本知道，卻並未真往心裡深想。

直到那日宮中來了人。

那是一個極尋常的午後。

蘇清和正坐在內室裡看蘇家新送來的一段樣布，景修在乳母懷裡睡得安穩，景晏則趴在小几邊上，拿著一支軟毫蘸了清水，在紙上胡亂畫圈。院中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過樹梢的細響。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不同於平日的腳步聲。

不急，卻很整肅。

青黛先一步掀簾進來，臉色已變了些，低聲道：“姑娘，宮裡來人了。”

蘇清和指尖一頓，抬起眼來。

宮裡來人，自然不是小事。

她將手中樣布放下，先讓乳母將景晏、景修都抱去後頭，又吩咐青黛替自己理一理衣襟。待一切妥當，她才起身往前廳去。

那一路不長。

可不知為何，走到半途時，蘇清和心裡竟極輕地沉了一下。

像有什麼並不好的預感，自很遠的地方，慢慢飄了過來。

前廳裡，裴行舟已在。

他今日原本是在前院見兵部來人，接了宮中口諭後，便立刻趕了過來。此刻他站在廳中，眉目沉沉，顯然已先一步猜到這聖旨裡不會是什麼讓人真正高興的事。

宣旨的太監滿臉帶笑，話說得極喜慶。

可等那一道明黃聖旨真正展開，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還是都極輕地凝了一下。

——皇帝賜婚，命英國公府二小姐柳氏入靖王府，為側妃。

聖旨讀完時，整座前廳都靜住了。

連那宣旨太監唇邊的笑，都像在這一片近乎凝滯的安靜裡，顯得有些過分輕浮。

蘇清和跪在裴行舟身側，眼睫很輕地垂著，手掌卻在袖中慢慢收緊了些。

英國公府二小姐。

側妃。

這幾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

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哪家後宅裡不是妻妾齊全。她是王妃，進門多年，裴行舟又得帝心，遲早會有這一日，這原是她早就明白的事。

可明白，與真正聽見，終究不是一回事。

尤其是——偏偏在這個時候。

偏偏在她剛失了一個孩子，心裡還沒有從那種鈍而深的疼裡真正爬出來；偏偏在她剛重新碰回織房與樣圖，卻又開始將“想要自己”也看成某種罪；偏偏在她身子還虧著、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穩穩有孕的時候——

皇帝塞了一位年輕、出身顯赫、足以代表朝局平衡的側妃進王府。

這不是單純多一個女人。

這是整個時代，整個身份，整個規矩，都在同她說一句話——

你若不能穩穩當當地坐牢這個位置，總有人能頂上來。

這一瞬間，蘇清和先感覺到的，甚至不是嫉恨。

而是一種極深、極冷的空。

像她忽然一下子就看見了自己最怕的那件事——她若不能生，若不能穩穩抓住“嫡妻”“母親”“王府家眷之首”這些東西，那麼她前些時候好不容易才一點點撿回來的那條路，在旁人眼裡，也許根本什麼都不算。

宣旨太監笑著將聖旨遞下來：“恭喜王爺，恭喜王妃，英國公府二小姐賢名在外，這樁婚事，可是陛下親自定下的美意。”

裴行舟沒有立刻伸手。

那一瞬，他整個人都冷得厲害。

若不是宮中來人還在，若不是聖旨已下，他幾乎要當場將那一道“美意”兩個字踩得粉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什麼美意。

是前朝制衡，是皇帝的敲打，也是宗室與世家之間最慣常不過的一手。

而他最不能忍的，是這道聖旨偏偏來在這個時候。

偏偏來在蘇清和剛失了第四胎，心裡還帶著沒化開的傷與罪責時。

這一刀，太重，也太準。

最後，他仍舊伸手接了。

不是願意，是不得不接。

聖旨到手的一刻，紙頁微微一響，像某種極輕卻極清楚的裂聲。

送走宣旨太監後，前廳裡仍久久沒有聲音。

下人們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青黛站在不遠處，臉色早已白了。她偷偷抬眼去看自家姑娘，卻見蘇清和神色竟出奇地平靜。

她站在那裡，背脊仍直，袖口也理得整齊，甚至還先一步看向管家，聲音溫穩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既是聖旨指婚，該備的禮數都不能少。王府東側那座院子還空著，先叫人收拾出來。聘禮章程也照規制去辦，不可怠慢。”

這幾句話一出，連管家都怔了一下，隨即忙低頭應是。

青黛眼圈瞬間便紅了。

越是這樣平靜，越叫人心裡發慌。因為她知道，姑娘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深了，反倒先把所有體面都撐了起來。

裴行舟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蘇清和將這幾句話吩咐完，他才猛地轉過頭來，看著她，聲音沉得發啞：“你現在還有心思管這些？”

這話裡已有壓不住的怒。

不是衝她，而是衝這道旨意，衝英國公府，衝整個讓她此刻還得先撐起王妃體面的局面。

可蘇清和聽了，只是抬起眼，極輕地看了他一眼。

“那不然呢？”她輕聲道，“聖旨都到了，我總不能叫人看王府的笑話。”

這一句，像一盆冷水當頭潑了下來。

裴行舟心口猛地一縮。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以怒，可以不甘，可以在心裡將這道旨意撕碎一千遍。可蘇清和不行。

她是王妃。

越是這種時候，她便越得先撐住體面，先把一切安排妥當，先讓所有人都看不出她真正的痛。

這原本是她多年來最熟悉的本事。

可這一刻，他看著她這樣平靜地將一切安排下去，心裡卻只剩下一陣難堪的疼。

因為她明明才剛失了一個孩子。

可皇帝的旨意一到，她甚至連為自己亂一亂的工夫都沒有，便又先回到了王妃的位置上。

這是他最恨，也最無能為力的地方。

蘇清和沒有再看他，只低聲道：“我先回內室了。”

說完，她便轉身往後走。

步子很穩，背影也很穩，連衣角都不曾亂一分。

可裴行舟看著她走出去，心裡卻第一次極清楚地生出一種近乎尖銳的痛意——

她如今這樣平靜，不是因為她足夠不在乎。

而是因為她太清楚，自己若不立刻穩住，這個家裡、這個王府裡，便再沒有誰能替她穩住。

回到內室後，蘇清和坐了很久沒有動。

青黛守在一旁，眼淚早已打轉，卻不敢輕易開口。

屋裡靜得很，案上還攤著她午后沒看完的樣紙，窗邊那只筆架上懸著她常用的一支細筆。景晏與景修都已被乳母帶得遠遠的，整間屋子竟像忽然空了下來。

蘇清和目光慢慢落在那支筆上，忽然覺得心裡一陣說不出的發冷。

她前些時候才剛剛開始相信，自己可以既做王妃、做母親，也仍舊能走在自己想要的路上。她甚至已經能平靜地對裴行舟說，孩子來了，她也不必把案上的東西全都收起來。

可這一道聖旨一到，她心裡最深處那點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不安，竟一下子全都翻了上來。

像在提醒她——

你那些手裡的樣紙、眼裡的光、想走的路，放在這座王府裡，放在這個時代裡，真的穩得住麼？

若你不能再有孩子，不能穩穩坐牢一個“嫡妻有子、地位無可動搖”的位置，那麼你那些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東西，是不是其實都太輕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心口發疼。

不是因為她真的認同這種想法，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自己竟仍舊會被這樣的事一下擊中。

她到底還沒有穩到，能完全不在乎這些。

也就在這一刻，她第一次極清楚地意識到——

孩子，於她而言，原來不只是愛與牽掛。

也是位置，是安穩，是她在這個王府裡，最無可辯駁的根。

而她前面接連失去的那兩個孩子，以及如今這道突如其來的側妃旨意，便像一把手，將這個念頭狠狠按進了她心裡。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裴行舟。

他進來時，臉色仍沉得厲害，眉眼間那股壓著的怒意還未散去。可看見蘇清和靜靜坐在窗下的樣子時，那點沉怒又一下變成了更深的疼。

他走到她跟前，低聲道：“我會去宮裡請旨。”

蘇清和抬起頭來，看著他。

裴行舟聲音很沉：“這樁婚事，我不想要。”

這句話若放在往日，該是極重的承諾。

可此刻蘇清和聽著，心裡卻沒有立刻生出多少安穩。因為她很清楚，皇帝的旨意不是兒戲，裴行舟可以不願，卻未必真能推掉。更何況，就算推掉這一樁，也未必沒有下一樁。

她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聲道：“你推得掉這一次，推得掉往後麼？”

這一句，將裴行舟問得驟然沉默。

因為他知道，她問的是實話。

他如今越得帝心，越是前朝要緊的人，這樣的事便越不可能只來一回。今日是國公府二小姐，來日便還可能有旁的名門之女。只要他還站在這個位置上，便總有人想往王府後院裡塞人。

而真正讓他窒息的，是蘇清和竟已先一步看明白了這一點。

她沒有撒嬌，也沒有問他“你是不是要她”，而是直接看到最深處——皇權、門第、規矩，從來都不是他一句不願意便能徹底隔開的。

這樣的清醒，讓裴行舟心裡更疼。

蘇清和垂下眼，聲音很低：“我不是不信你。”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壓著袖口。

“可我忽然明白了……有些東西，若不是我自己握得牢，旁人給得再多，也未必真穩。”

裴行舟眸色猛地一沉。

他自然聽得懂她在說什麼。

她說的不是寵愛。

而是位置。

她在王府裡的位置，在這個家裡的位置，在旁人眼中那個“無可取代”的位置。

而那位置，最穩妥也最不容人置喙的證明，偏偏就是孩子。

這一刻，裴行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窒息的難堪。

因為他知道，自己前面幾年那些沒學明白的愛，連同接連幾胎的得失，終究還是將蘇清和一點點推到了這個念頭上。

推到她開始下意識覺得——

只有孩子，才能讓一切穩住。

這不是她天生如此。

而是他們一起走到如今，這個念頭終於長出來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裴行舟俯下身，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聲音低啞得厲害：

“清和，你不必靠孩子來穩住我。”

蘇清和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很淡、很深，近乎疲倦的紅。

“可我已經開始這樣想了。”

這一句，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人心驚。

因為她不是在拿孩子與他賭氣，也不是故意拿這話刺他。她只是很平靜地承認——

她確實已經開始這樣想了。

在失子之後，在側妃旨意落下的這一刻，她心裡那個本就隱隱長著的危險念頭，終於被徹底照亮了。

ns216.73.216.13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