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一章王府大婚

蘇清和出嫁那一日，京城落了一場極輕的秋雨。

雨絲細細，沾濕了朱雀長街兩旁新掛起的紅綢，也將靖王府門前那一對石獅洗得格外莊嚴。可再清冷的天，也壓不住這一日滿城的熱鬧。宗室王爺大婚，向來是京中頭一等的大事，更何況成婚的人，還是靖王裴行舟。

少年掌兵，戰功赫赫，天子近臣，宗室之中最得倚重的王爺。

也是京中無數世家女兒提起時，既不敢近，又忘不掉的人。

花轎停在王府門前時，外頭鼓樂聲大作，喜娘揚聲唱禮，聲音高高挑起，隔著轎帘都聽得分明。蘇清和端坐在轎中，十指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涼。

青黛替她理了理袖口，低聲笑道：“姑娘，到了。”

蘇清和“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青黛自小跟著她，最知道她這會兒不是怕，是緊張。

畢竟，她嫁的不是別人。

是裴行舟。

轎帘被人自外掀起，隨即便有一截紅綢遞了進來。蘇清和隔著蓋頭，只看得見那隻握著紅綢的手——指骨修長，掌心覆著一層薄繭，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她只一眼，心口便忽然亂了一拍。

縱使隔著蓋頭，她也知道，那是裴行舟。

喜娘在旁笑著催：“王妃，該下轎了。”

蘇清和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一端紅綢。

下一刻，那頭微微一緊。

不是催促，也不是生硬地將她牽出去，而是極輕、極穩地帶著她往前。像是怕她踩不穩，也像是在告訴她——不用慌，我在。

蘇清和垂著眼，踩著轎凳下來，指尖緊緊攥著那一寸紅綢，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道喜聲，心裡卻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真的嫁給他了。

十六歲那年春日宮宴，她第一次見裴行舟，也是在這樣一個花開得極盛的時節。

那時他剛從邊關回京不久，滿身仍帶著未褪的沙場寒意。宮宴設在御花園，王公貴胄、宗室子弟皆在，她原本安安靜靜坐在女眷席間，替母親分辨案上新送來的幾匹雲錦紋樣，聽身邊人低聲議論：“那位便是靖王。”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那人一身玄色窄袖常服，立在花樹下，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分明置身滿園春色，卻像與周遭喧鬧隔著一層薄雪。有人上前與他寒暄，他略一頷首，神情淡得近乎疏離。

蘇清和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可那一眼，卻記了很久。

後來再聽見“裴行舟”三個字，她總會想起那日花影搖曳裡，那人站得筆直的身影。像一柄入鞘的刀，冷冽、克制，卻無端叫人移不開眼。

她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少女心事裡一點無從言說的悸動，說過便散，壓在心底久了，也就慢慢淡了。

直到一年後，蘇家議親，母親在燈下低聲對她說：“靖王府遣人來問了你的庚帖。”

那一刻，她坐在窗下，手中原本捏著一方還未繡完的帕子，針尖一歪，扎在指腹上，滲出一點細細的血珠。

母親見她怔住，只當她是被這門婚事驚住了，柔聲道：“若你不願，家裡自會替你回絕。”

蘇清和低著頭，半晌沒作聲。

燈火映著窗紙，晃出一片暖融的影。她望著指尖那點血，心跳得極快，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失態。可最終，她只是將帕子輕輕放下，小聲道：“女兒沒有不願。”

那時母親還笑她臉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臉薄，她是歡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後來婚事定下，京中人人都說蘇家得了門好姻緣，說靖王府門第顯赫、府中清淨，說裴行舟至今未立側妃，成婚便迎她為正妃，已是極大的體面。

可這世間沒有人知道，她真正歡喜的，從來不只是“靖王妃”這三個字。

而是嫁的人，恰恰是裴行舟。

喜娘一路扶著她入府，跨火盆，過正門，行至喜堂。四下賓客滿座，唱禮聲一聲高過一聲，滿堂紅燭映得人眼前都發暖。

蘇清和握著紅綢，跟著前頭那人的步子往前走。

裴行舟步子極穩，也極慢。

她穿著層層疊疊的嫁衣，裙裾繁複，又有鳳冠壓著，稍不留神便容易踩住裙角。偏偏一路走來，她竟半點沒踉蹌過。不是她走得多穩，而是裴行舟始終遷就著她的步子，像是連她每一步要落在哪裡，都替她算好了。

蘇清和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定親後不久，兩家在太后壽宴上碰過一回。那時她與幾位貴女從偏殿出來，正撞見裴行舟與宗室長輩說話。她原想避開，誰知裙角勾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一傾，眼見便要失態。

旁人還未反應過來，一隻手已先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很穩，分寸卻極守禮，只一沾即離。

她站穩後，耳根燒得發燙，連道謝的話都說得有些亂。裴行舟看了她一眼，只道：“小心些。”

語氣很淡，像只是隨口一句。

可等她抬起頭，卻看見他腳邊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是他方才俯身扶她時，不慎從腰間落下的。

她彎腰替他撿起，遞還過去時，指尖無意碰上他的掌心。那掌心微涼，卻叫她那一整日都心神不寧。

後來青黛替她收拾衣箱時，還從她書頁裡翻出一張隨手畫下的雲紋佩飾圖樣，笑著問她畫的是什麼。她只說是看著好看，信手描的。

可青黛分明看見，她說那話時，耳尖都紅了。

“一拜天地——”

唱禮聲將她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蘇清和微微定神，隨著裴行舟一道俯身叩拜。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她垂首時，鳳冠垂下的珠串輕輕晃動，眼前一片朦朧搖曳的紅。隔著那片紅意，她看見對面的男子也緩緩俯身。

滿堂賓客都在稱羨這場婚事的體面，蘇清和卻只覺得心口被一種極柔軟的情緒慢慢填滿。

那不是王妃的榮光，不是高門婚嫁的尊榮。

只是單純的、屬於一個女子的歡喜——

她喜歡的人，也在這一日，成了她的夫君。

禮成之後，眾人簇擁著送她入了新房。

紅帳低垂，燭火通明，新房裡一應陳設都精緻得挑不出半點錯處。紫檀木案上擺著如意、合巹酒與花生紅棗，喜被上繡的是成雙成對的鴛鴦，連窗邊插著的那瓶秋海棠，都像是特地挑了她素日最喜歡的品種。

蘇清和坐在榻邊，一時有些失神。

她未曾和裴行舟說過自己喜歡秋海棠。

可這花，卻確實是照著她的喜好擺進來的。

青黛侍立在旁，見她望著那花發怔，悄悄彎唇，湊近些道：“姑娘，王府的人說，今日新房裡的花木與擺設，許多都是王爺親自過了眼的。”

蘇清和怔了怔：“王爺？”

“可不是。”青黛壓低聲音，語氣裡難掩喜意，“連您慣用什麼香、喜歡什麼花，王爺都叫人問得仔細。姑娘還未進門，王爺便這樣上心，往後定是要疼您的。”

蘇清和抿了抿唇，面上不顯，眼底卻不由自主地柔了幾分。

門外的喧鬧聲時近時遠，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終於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青黛連忙站直身子。

門被推開，屋裡一眾侍女齊齊行禮。

蘇清和垂著眼，只看見一道大紅喜服的袍擺停在自己跟前。

喜娘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便將喜秤奉上。裴行舟接過來，抬手輕輕挑起她的蓋頭。

眼前驟然明亮起來。

蘇清和抬眸，正對上他的眼。

裴行舟今日穿著大紅喜服，眉目仍是冷的，可那冷意在滿室燭火下淡了些，顯出幾分難得的清俊溫沉。他看著她，眸色很深，像夜色壓著湖面，平靜之下，藏著旁人看不出的情緒。

蘇清和叫他看得耳根發熱，先前在喜堂上積起的勇氣這會兒忽然散了大半，只得輕輕喚了一聲：“王爺。”

屋裡原本站著不少人，這一聲落下，反倒顯得格外安靜。

裴行舟看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道：“都退下吧。”

喜娘與侍女們面面相覷，忙應聲退了出去。

待房門重新合上，新房裡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燭火安靜燃著，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蘇清和垂著眼，袖中指尖不自覺攥緊了一些，卻忽然聽見他道：“重不重？”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抬頭看他。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她頭上的鳳冠上，道：“戴了一日，該很重了。”

蘇清和這才明白他是在說鳳冠，輕輕點了點頭：“有一點。”

裴行舟“嗯”了一聲，伸手替她去卸頭上的珠釵。

蘇清和一怔，下意識道：“王爺，這些叫侍女來便好——”

“無妨。”他打斷她，語氣仍淡，動作卻放得很輕，“我來。”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做起這樣細緻的事來，起初有些生疏，卻格外耐心。一支一支珠釵取下，壓在她頸上的分量漸漸輕了，髮間被扯動的地方卻不覺得疼。

蘇清和坐著不敢動，只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冷香，像雪後松林間透出的氣息。那味道並不逼人，卻將她整個人都籠住了一般，讓她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些。

裴行舟將最後一支金釵放在妝台上，低聲道：“累了一日，先鬆快些。”

蘇清和抬眸看他，輕聲道：“多謝王爺。”

裴行舟靜了一瞬，忽然道：“清和。”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沒有“蘇氏”，也沒有“王妃”，只是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清和”。

蘇清和心頭一顫，幾乎是立刻便抬起了眼。

裴行舟垂眸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平靜：“往後不必這樣叫我。”

她怔住。

他頓了頓，道：“你我既已成婚，在屋裡，你喚我名字便好。”

蘇清和耳尖一下子紅了。

這於她而言，未免太親近了些。

她張了張口，半晌才極小聲地喚了一句：“……行舟。”

那聲音太輕，像一瓣花落在心上。

裴行舟眸色微動，盯著她看了片刻，竟低低應了一聲：“嗯。”

蘇清和從未見過他這樣的一面。

不是在外人跟前那個冷峻沉默的靖王，也不是宮宴上隔著人群遙遙不可近的宗室親王，而只是站在她面前、替她卸下鳳冠、叫她喚自己名字的裴行舟。

她心頭那點原本因婚嫁而起的忐忑，忽然便散了許多。

裴行舟替她斟了杯溫水，遞到她手中，見她唇角有些乾，便道：“先潤潤喉，再喝合巹酒。”

蘇清和接過來，掌心貼上杯壁，暖意一點點漫上來。

她低頭抿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一事，輕聲問：“王爺……不是，行舟，先前新房裡那些花與陳設，可是你安排的？”

裴行舟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神情頓了一下，才道：“嗯。”

蘇清和望著他：“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秋海棠？”

裴行舟沉默片刻，道：“去年上元，蘇府門前搭燈樓，你在廊下看花，與身邊侍女說過一句，說秋海棠顏色最好，不濃不淡，像春水揉開的胭脂。”

蘇清和怔住。

去年上元，她的確說過這句話。

可那時街上人潮如織，燈火如晝，她說那話時，連青黛都險些沒聽清。她怎麼也沒想到，裴行舟竟會記得。

她慢慢抬起眼，看著眼前的人，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輕輕塌陷下去，軟得厲害。

“你那日……”她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輕了，“也在蘇府外？”

裴行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平靜地道：“在。”

蘇清和心跳得有些快：“你去做什麼？”

裴行舟看著她，半晌，才道：“去看你。”

話音落下，新房裡靜得連燭芯爆裂的細響都聽得見。

蘇清和怔怔望著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裴行舟卻已移開了目光，像是說出這四個字，已是他此生少有的失態。他伸手取過合巹酒，遞了一盞到她手裡，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先飲酒吧。”

蘇清和捧著酒盞，指尖微微發燙。

她忽然便想起了許多從前不曾細想的事——定親後每回赴宴，她總能恰好在不遠不近處看見裴行舟；她喜歡的花樣、常用的香料，他似乎總能不動聲色地記住；蘇家議親時，父親曾說靖王府的態度來得快得出奇，像是生怕晚一步，這門婚事就落到旁人家去。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婚事定下時暗自歡喜。

兩人交臂飲了合巹酒。

酒液微辛，燒得她心口都暖了起來。她放下酒盞，抬眸時，裴行舟正望著她，目光深得像要將她整個人都收進去。

蘇清和被他看得臉熱，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你……是何時起，想娶我的？”

裴行舟靜了片刻。

他似乎並不擅長回答這樣的話，連握著酒盞的手都微微收緊了些。可最終，他還是看著她，低聲道：“第一次見你之後。”

蘇清和呼吸一滯。

裴行舟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春宴那日，你坐在女眷席間，替你母親看雲錦紋樣。旁人都在看台上的歌舞，只有你低著頭，看得比誰都認真。”

“後來你抬頭，我便記住了。”

蘇清和怔怔望著他，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

原來那一年花樹下的一眼，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心事。

窗外秋雨未歇，屋內紅燭高燒。

隔著一室溫暖燈影，裴行舟抬手，輕輕拂去她頰邊一縷散下的髮絲，動作克制得近乎珍重。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句承諾，也像一句終於說出口的實話。

“清和，娶你這件事，我等了很久。”

蘇清和眼睫輕顫，胸口那點柔軟的歡喜終於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她望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所有不敢言說的少女心事，都在這一刻有了回音。

她輕輕彎了彎唇，眼底映著燭火，聲音也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也是。”

那一夜，滿京城都在說靖王府婚儀盛大，說蘇家嫡女嫁得極好。

可無人知道，紅燭帳暖之中，這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原來並不是盲婚啞嫁，也不是單憑父母之命才結成姻緣。

他們是兩情相悅，才終於走到了一處。

只是那時的蘇清和還不知道，原來太深的愛，若不懂得如何安放，也會在來日的歲月裡，慢慢長成另一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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