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章初次有孕

靖王府新婚後的第一個月，京城入了深秋。

蘇清和原以為，像裴行舟這樣的人，婚後的日子多半也是冷淡而規整的。晨起更衣，夜裡同榻，各守分寸，外人眼裡自然是恩愛體面，至於私下裡，大抵也不會有太多熱意。

可真正住進王府，她才慢慢發覺，自己從前對他的那些想像，竟錯了大半。

裴行舟話確實不多。

大多時候，他仍是那副冷峻沉靜的模樣，晨起去前院議事，傍晚回來換衣，若有軍務折子，便在書房留得久些，與外頭傳聞裡那個持重寡言的靖王並無兩樣。

可只要他回了內院，許多細微處，卻總帶著一種與旁人不同的耐心。

蘇清和喜靜，他便叫人將她院中原本預備移種的兩株桂樹留了下來；她夜裡畏寒，他便命人把地龍燒得比往年更暖，又怕太熱悶得她睡不好，臨睡前還會親自開一線窗；她偶爾午後在窗邊描衣樣，一坐便忘了時辰，他從書房回來，看見了，也不責怪，只將她手裡的筆抽走，淡聲道：“再畫下去，眼睛還要不要了？”

蘇清和一開始總有些不習慣。

她自幼在蘇家長大，父母疼她，兄長也讓著她，可那種疼愛，多半是溫和寬縱的，並不會像裴行舟這樣，安安靜靜，卻把她一整日的起居冷暖都放進眼裡。

有時她夜裡醒來，會發現身側那人尚未睡沉，只半倚在榻邊看她，見她睜眼，便伸手替她理理被角，低聲問一句：“吵醒你了？”

蘇清和常被他問得有些恍惚。

她原以為，自己嫁進王府，要慢慢學著去適應他的性子、他的規矩、他的世界。

可事實卻像是，裴行舟先一步，將她一點點納進了他的生活裡。

新婚第三十七日，宮中設宴。

那日回府時夜色已深，蘇清和在宮裡待了一日，叫幾位宗室命婦拉著說了許久話，又陪太妃坐了半晌，回到府中時，已覺得肩頸都有些酸。

裴行舟見她神色懨懨，進門便抬手替她解下披風，問：“累了？”

蘇清和點點頭，坐到榻邊，自己抬手去拔頭上的珠釵：“今日人多，坐得久了些。”

裴行舟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女子低垂的眉眼，伸手接過她手裡那支釵，道：“我來。”

蘇清和從鏡中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王爺如今越發熟練了。”

裴行舟指尖一頓，隨後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是在笑我？”

“我哪裡敢。”她彎著唇，聲音軟軟的，顯然半點不怕。

新婚這一月，蘇清和已漸漸摸出一點門道。裴行舟看著冷，實則對她極縱，許多時候她撒一句嬌、軟一句聲，他便不會再同她計較。她有時自己都覺得，外頭那些人若見著靖王在內院替王妃卸釵理髮的模樣，只怕都要懷疑是不是認錯了人。

想到這裡，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裴行舟將最後一支釵放下，見她唇角還壓著笑，伸手在她額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累了還笑，精神倒好。”

蘇清和正要說話，胃裡卻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悶意。

那感覺來得極快，像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上頂了一下。她臉色微變，抬手扶住妝台，勉強忍了片刻，到底還是偏過頭去，乾嘔了一聲。

裴行舟神色驟變：“清和？”

蘇清和自己也愣住了。

她今日在宮中並未多食，回府一路也不曾吹風，按理不該難受成這樣。可那陣噁心來得毫無徵兆，她壓了一會兒，才勉強緩過來，眼角都泛出一點生理性的潮意。

裴行舟已俯身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握住她手腕，聲音明顯沉了下去：“哪裡不舒服？”

蘇清和搖搖頭，才開口，嗓音便有些啞：“只是有些犯噁心。”

裴行舟眉心緊蹙，揚聲便要傳府醫。

蘇清和原想說不必這般興師動眾，可不知為何，心頭忽然輕輕一動。

她月事，似乎已晚了好幾日。

這念頭剛起，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裴行舟見她神色有異，低聲問：“怎麼了？”

蘇清和抬頭看他，眼睫輕顫，聲音也放得很輕：“我……這個月的月信，好像還沒來。”

話音落下，屋裡有片刻極短的安靜。

裴行舟看著她，像是沒立刻反應過來。

蘇清和被他盯得耳尖微熱，正要再說一句，男人已霍然起身，沉聲喚人：“去請府醫，快。”

外頭侍女應聲而去。

蘇清和坐在妝台前，看著他轉身吩咐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想笑，又有些說不出的緊張。她自己尚還未能確定，裴行舟卻已像是把整個王府都提了起來，連聲音都比平日更沉幾分。

沒過多久，府醫便提著藥箱急匆匆趕來。

裴行舟讓人放下垂帳，自己坐在榻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蘇清和腕上。年老的府醫隔著帕子仔細診了半晌，原本還帶著幾分謹慎的面色，漸漸便舒展開來。

他起身行禮，笑道：“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王妃這是有喜了。時日尚淺，約莫一月有餘。”

蘇清和指尖一顫。

她雖已有猜測，真聽見這一句時，心口還是輕輕震了一下。

她有了裴行舟的孩子。

這念頭落下時，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像一粒小小的種子在心底忽然發了芽。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按了按尚且平坦的小腹，連目光都不自覺柔了幾分。

裴行舟卻遲遲沒有出聲。

蘇清和抬眼看去，才發現他坐在那裡，神色竟有一瞬的發怔。平日裡那樣冷靜自持的一個人，聽見這消息後，像是整個人都靜住了。

府醫笑著又說了幾句賀喜的話，裴行舟才像終於回過神來，沉聲道：“她方才嘔得厲害，要不要緊？”

“初孕多有不適，乃常事。”府醫捋了捋鬍鬚，道，“只是王妃身子偏纖弱些，日後飲食起居都要格外留神，萬不可勞累。”

裴行舟一一記下，問得極細，從飲食忌口問到安胎藥方，甚至連夜裡睡姿都問了幾句。府醫被他問得不敢怠慢，答得格外仔細，待退下時，後背都隱隱有了汗意。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侍女們得了吩咐，也都輕手輕腳地退去，只餘下燭火靜靜燃著。

蘇清和坐在榻上，抬頭去看裴行舟：“你怎麼不說話？”

裴行舟站在她跟前，垂眸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才抬起手，極慢極輕地覆在她小腹上。

那力道幾乎稱得上小心翼翼。

蘇清和呼吸微微一滯。

明明那裡仍是一片平坦，什麼都感覺不到，可在他掌心覆上來的那一瞬，她忽然便真切地意識到——這裡，已經有了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裴行舟掌心微涼，聲音也低：“這裡……有孩子了？”

蘇清和聽著他難得帶出幾分啞意的聲音，眼底不由得浮出一點笑：“府醫不是剛說了麼？”

裴行舟沒接話。

他只是望著她，向來沉靜冷峻的眉眼裡，竟少見地顯出一絲近乎無措的認真來。像是這消息太重，重得連他都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放。

蘇清和心裡一軟，抬手去碰他的手指，輕聲道：“你不高興麼？”

裴行舟這才像被這句話驚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收得有些緊，低聲道：“沒有。”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句，最後只很慢地補上一句：“我是太高興了。”

蘇清和看著他，忽然便笑了。

裴行舟這人，素來不擅言辭。外頭那些人敬他、怕他，卻少有人知道，這位王爺有時越在意，反倒越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她忍不住逗他：“那你方才那副神情，倒像是有人嚇著你了。”

裴行舟靜了片刻，竟低低“嗯”了一聲。

蘇清和怔住：“真的嚇著了？”

“怕你受苦。”他看著她，聲音很沉，“也怕你出事。”

蘇清和沒想到他答得這樣直白，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燭火搖搖，照得他眼底一片深沉安靜。她從前喜歡他，多半是因為那一眼驚豔，是因為他冷峻外表下偶爾流露出的分寸與體貼。可嫁給他以後，她才慢慢懂得，裴行舟的愛，並不是掛在嘴上的。

他只是不說。

可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卻都落在了行動裡。

她彎了彎唇，聲音也放得柔和：“我會小心的。”

裴行舟握著她的手，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從明日起，繡房那邊先別去了。”

蘇清和一愣：“什麼？”

“你若想畫衣樣，在屋裡畫便是。”裴行舟道，“那些針線布匹太雜，久坐也累，不宜再去了。”

蘇清和反應過來，不由得失笑：“我不過才剛有孕，哪裡就嬌氣成這樣了？”

裴行舟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只道：“小心些總沒有錯。”

蘇清和望著他，起初還想同他辯幾句，可對上那雙沉沉的眼，話到嘴邊，又忽然軟了下來。

她知道，他是在緊張。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她與他之間，第一份真真正正、流著兩人血脈的聯結。

想到這裡，她心頭也跟著柔了，便沒再反駁，只點了點頭：“那我聽你的。”

裴行舟神色這才稍緩。

他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今晚早些睡。”

蘇清和應了，卻還是忍不住問：“你呢？”

“我去前院一趟。”裴行舟道，“吩咐些事，馬上回來。”

他說是馬上回來，實則這一去，竟足足去了小半個時辰。

蘇清和原想等他，可有孕後身上乏得厲害，靠在引枕上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夜已深了，帳內燭火留了一盞，光線昏黃柔軟。

她一睜眼，便覺身側有人。

裴行舟已換了寢衣，半倚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聽見動靜便垂眸看她：“醒了？”

蘇清和剛睡醒，聲音還帶著點糯：“你在看什麼？”

裴行舟將那冊子合上，遞給她看。

蘇清和接過來，只見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字——《婦人安胎雜記》。

她怔了一下，隨即沒忍住笑出聲：“你去前院，就是為了找這個？”

裴行舟見她笑，倒也不惱，只伸手將冊子拿了回來，淡聲道：“府醫留下的。”

蘇清和撐著身子湊近些，故意問：“那王爺都看明白了麼？”

裴行舟看她一眼：“你再笑，我便叫府醫明日起住進內院。”

蘇清和立刻收斂了些，只是眼底笑意仍壓不住。

裴行舟看著她，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也被她逗得有些無奈。過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動作比平日更輕，像是怕碰著她，也怕驚著她腹中那個還未成形的小生命。

蘇清和靠在他胸前，聽見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一夜的王府好像與往日有些不同。

仍是這間屋子，仍是這一床紅帳，可空氣裡像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一種悄悄長出來的、屬於“家”的意味。

“清和。”裴行舟忽然喚她。

“嗯？”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有了這個孩子，以後你就更走不了了。”

這話來得有些突然。

蘇清和從他懷裡抬起頭，只見他垂著眼，神色竟平靜得很，像只是在說一句尋常不過的話。

她起初還怔了一瞬，隨即便笑了，抬手在他胸前輕輕拍了一下：“我本來也沒想走。”

裴行舟看著她，沒說話。

可那一刻，蘇清和清楚地看見，他眼底有某種極深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像湖水終於落回實處。

他將她重新攬回懷裡，掌心覆在她小腹上，久久沒有移開。

蘇清和閉上眼，並未多想。

她只當那是初為人父的歡喜，是新婚夫妻將要迎來第一個孩子時，自然而然生出的安定與溫柔。

她那時還不懂。

對裴行舟而言，這個孩子帶來的，從來不只是歡喜。

還有一種更隱秘、更深沉、甚至近乎本能的安心——

像是從這一刻起，蘇清和終於與他有了再也斬不斷的牽繫。

從前她是他的妻子。

往後，她還會是他孩子的母親。

這世上再不會有誰，比她與他更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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