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的法則》 - 第十二章：掌心的溫度

「明天沒有行程。」

這句話在秦薇腦袋裡滾了一整晚。

她躺在飯店床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出神。窗外巴黎的夜靜得出奇，偶爾一兩聲汽車駛過的破空聲，隨即又沉進深深的暗裡。

她翻了個身，江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在耳邊回盪。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說「天氣不錯」，但她明明感覺到了—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停留的那一拍，久得有些不尋常。

秦薇閉上眼，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出差。合約談妥了，業績好看，明天各自休息，後天回台北後一切照舊。她不需要把一句簡單的話想得這麼複雜。

但偏偏，越想越清醒。

＊

隔天早上，秦薇特地比平常晚了半小時出門。

她站在鏡子前仔細整理妝容，換上了一件休閒的深色針織上衣。她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今天不用開會才穿得舒服點，絕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下樓時，她刻意放慢了腳步。

江徹已經坐在大廳沙發上了，正低頭滑動手機。他今天換了身裝束，卸下了那件冷硬的黑色大衣，改穿一件簡單的深藍外套，整個人的氣場收斂了不少，透著一股讓人意外的平靜。

他沒抬頭，卻精準地開口：「慢了二十分鐘。」

秦薇停下腳步，「我們說好幾點了嗎？」

「沒有。」江徹這才抬眼看她，嘴角微微揚起，「但妳今天比昨天慢。」

秦薇不想落入他的節奏，直接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去哪裡？」

「先走再說。」他站起身，不等她回答，便逕自往門口走去。

秦薇盯著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她最討厭這種人——什麼都不說清楚，卻理所當然地把人拉著走。

可她的腳，還是跟了上去。

＊

車子在巴黎的街道穿梭。

秦薇靠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灰白色的老建築、種著小花的鐵藝陽台，以及清晨剛開門、飄散咖啡香的餐館。

「妳之前說，一個人來過巴黎。」江徹視線直視前方，忽然開口。

秦薇輕應了一聲：「嗯。」

「什麼時候？」

「2022年。」

江徹沈默了幾秒似乎在計算什麼。那年的他從巴黎完成學業正好要歸國。

秦薇轉向窗外，看著一棵掠過的老橡樹，葉子在風中輕晃。「之前總聽人說巴黎美，但有些地方，要自己走過一遍，才算是自己的。」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辯駁的事實。車裡安靜了片刻，她原以為江徹不會回應，沒想到他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聲音很短，卻讓秦薇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

車子最後停在蒙馬特山丘下。

他們沿著蜿蜒的石板小路往上走。坡度不算陡，卻細長綿延，兩側爬滿了綠意盎然的植物。偶爾有一隻慵懶的貓蹲在窗台上，無聲地注視著路人。

秦薇走得不快，江徹也沒催，始終落在她身後半步。他偶爾會出聲提醒她哪裡的台階不平，其他時候都很安靜，像個剛好同路的陌生人，卻又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江徹。」她忽然停下，沒回頭。

「嗯？」

「你平時帶客戶，也這樣嗎？陪吃陪玩。」她側過頭，用餘光看他，

江徹走上前與她並排，語氣帶著一絲懶散的探究，「妳覺得我現在是在陪客戶？」

秦薇想說「不知道」，但又覺得這答案太軟弱，轉而看向他等他的回答。

江徹沉默片刻，開口：「看情況。」

「看妳能不能成為我的長期合作對象。」江徹說完嘴角微微勾起，一派輕鬆。

剩下秦薇一個人疑惑地楞在原地，反覆思考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其他意思。

江徹看秦薇呆愣的樣子，隨即低聲笑了出來。那是秦薇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真實，沒有算計、沒有諷刺，純粹是因為一件小事。

走到山頂，聖心堂白色的穹頂在灰藍天色下顯得格外莊嚴。

「我帶妳去吃家可頌。」江徹收斂了笑聲，語氣卻變得輕鬆，「一定讓你驚豔。」

他理所當然地轉身帶路，沒回頭看她是否跟上。秦薇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本該拒絕，可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

江徹帶她來到一條老舊紅磚街道，

「這是我以前讀書時住的地方。」他隨意地說。

街道盡頭，是一間名為「Chez Marguerite」的小麵包店。

門鈴清脆一響，店裡的白髮阿姨 Marguerite 一見到江徹，激動地幾乎要跳起來。兩人好久沒見熱情地用法語連珠炮發，阿姨興奮地和江澈閒聊著忘了身後還有人，江徹放下了平時的冷峻，耐心地低頭聽著阿姨招呼了幾句後，和阿姨示意他帶了一個人來。

隨後，阿姨的視線轉向秦薇，笑容更深了。

江徹招招手示意她過來，用法語輕聲介紹了她的名字。

阿姨熱情地握住秦薇的手，用生澀的中文說著：「你好！」接著轉頭對江徹挑了下眉，促狹地說了幾句法語。

秦薇捕捉到江徹的耳根竟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紅，「她說什麼？」

「她說……」江徹不自然地轉開視線，清了清喉嚨才道，「妳長得好看。」

＊

兩人在窗邊的小木桌坐下，桌上擺滿了阿姨的招牌甜點。

秦薇舀起一小口檸檬塔，酸甜適中的滋味在舌尖綻放，清新的檸檬香氣伴隨著酥脆的塔皮，讓她滿足地瞇起眼睛，眼角細微地彎成了月牙。

江徹假裝看著手邊的黑咖啡，視線卻始終悄悄定格在她的笑容上。他看著陽光穿透玻璃，灑在她的髮絲與跳動的睫毛上，那種靜謐感讓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阿姨在一旁與他熱絡地閒聊，突然，阿姨收起笑意，認真地看向秦薇，語速緩慢地說了一長串話。

「她又說什麼？」秦薇直覺這話與自己有關。

阿姨搶先一步，用蹩腳的英文笑著打趣：「我說，他以前在這裡讀書時，曾告訴我有一天要帶喜歡的女孩來給我看。我剛才問他——就是這一個嗎？」

空氣在那一瞬彷彿凝固了，窗外街道的嘈雜聲瞬間遠去。

秦薇心跳如擂鼓，她猛地轉頭看向江徹，原以為會看到他的否認，沒想到他這次卻沒躲閃，眼神平穩地與她對視，什麼都沒說。

又是這種把球踢回來的招數，但這一次，卻帶著燙人的溫度。秦薇狼狽地移開視線，卻在心底隱約聽見了冰層裂開的聲音。

＊

阿姨執意留飯，江徹竟自告奮勇包攬了晚餐，隨後秦薇手上被塞了一件圍裙就這樣被拉進了廚房。

小小的廚房空間狹窄，卻充盈著一股令人懷念的煙火氣。

江徹熟練地捲起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臂。他一邊俐落地切著洋蔥，一邊聊起當年的異鄉生活，「那時候巴黎的中餐廳很少，味道也不對，想吃家鄉味就只能自己對著影片瞎琢磨。」

「蒜頭給我。」他側過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秦薇伸手遞過去，指尖在忙亂中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掌心。那觸碰極其輕微，卻像是有一道細小的電流瞬間竄過背脊。她觸電般縮回手，卻發現江徹切菜的動作也微微頓了一秒。

他沒有轉頭，但看著鍋裡冒著熱氣的紅燒肉，眉眼間掛著一抹滿足而悠遠的弧度。

這頓晚餐在溫馨的笑聲中開動。沒有商業應酬的偽裝，沒有生意場上的算計，只有香氣噴鼻的家常菜，和窗外漸深的暮色。

秦薇看著江徹與阿姨用法語輕鬆談笑，偶爾轉過頭夾菜進她盤裡，心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酸酸脹脹的。她發現自己竟然很享受這一刻與他待著、共享一鍋人間煙火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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