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之下，溫柔之外 - 打工

　　找不到突破口。

　　王均翰深深吐出一口菸。輕煙裊裊，像吐不完的鬱悶架在身邊。

　　他抽出的絲、他剝開的繭，他排除的可能因素，像天上的厚重烏雲，一層一層疊加，一層一層往下壓，壓得天色和臉色一樣陰沉，沒有一絲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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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看見李善循走來，他的眼角、眉頭和嘴邊肌肉才放鬆了一點。王均翰熄了菸頭快步上前，衝散了身邊的幾縷白煙，然後開口探問：「好久不見。到附近辦事嗎？」

　　「是專程來找你的。」李善循笑了笑，語氣輕鬆：「像上次一樣，帶消息來了。」接著，他說出幾段時間、幾處地點、幾個特徵。

　　王均翰鄭重地對他表示感謝：「上次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如果，這次的案子也能偵破，好歹讓我請你吃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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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一個團隊，就我一個人吃不行。」

　　「其他人當然也……」

　　李善循抬手，截斷他的話：「我不可能讓線人露面。而且我們一餐很貴……」就在這時，手機鈴響，他看了號碼後，說：「是我公司的人。」接著便轉身準備往回走。王均翰再次道謝後就衝進大樓，準備重新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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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烏雲下的李善循接起手機，震驚大喊：「門外有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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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們有放了一些水，還有筍子、水果，想引牠離開，但是牠把那些東西都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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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翻？」他往自己的車子快步走去，「那麻醉……值班的獸醫師呢？」

　　「正在幫雲豹進行手術──才剛開始；我們有聯絡陳醫師了。另外，巴里在趕來的路上了。老大，要叫水鳥起床嗎？」

　　「……先不要。如果巴里比陳醫師先到，再去把水鳥叫醒吧。我現在就趕回去。大概兩個小時。」

　　「好的。」

　　「就先這樣吧。掛了。」說完，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忍不住嘆了氣。「小鬼累了幾天，很不想把他叫醒啊……」雖然心裡這麼想，他也只能先趕回去看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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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循在高速公路上飆了一個小時後，綽號「水鳥」的高二生醒了。他簡單洗漱後，像平常那樣，戴上黑色粗框眼鏡，背起裝了一堆東西的包包。

　　當他一踏出房門口，就被一名稱號為「巴里」的高壯男子扛在肩上跑了，志工們追在後面著急地喊：「雨衣！」「好歹撐把傘……」「他感冒才剛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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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循濕著褲腳踏進自己和好友一同創建的救助站時，已經是高二生被扛出去的一個小時後，而陳醫師也到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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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情況如何？」

　　「巴里下去救小熊了。」

　　「只有帶著頭燈、鉤索和斧頭。釘鞋、雨鞋還是手套都沒……喔，至少有穿雨衣。」

　　「母熊身上也有一些傷，可是牠還是在走廊上徘徊，不想移動。陳醫師說他可以留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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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循聽著他們報告，最後問：「水鳥呢？」

　　「他在第三接待室睡覺。」

　　「第三接待室？」

　　「他說休息室太遠了。」

　　「……我去看一下。」說完李善循便左轉前往接待室，他輕輕開了個門縫，發現燈沒關，就看見綽號「水鳥」的王澄雅光著腳躺在長沙發上，黑色粗框的平光眼鏡並沒有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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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循不知道是平常相處的緣故還是對方長相的關係，他總覺得王澄雅連閉眼睡覺都透著溫柔和氣，不禁為此默默感嘆：這人畜無害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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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循……？」

　　「嗯，是我。王澄雅，你還好嗎？」李善循對他連名帶姓的稱呼，只是覺得這樣能定一定他的心神。

　　「放心，休息得很好。只是，餓了。」

　　「你錯過用餐時間了。」

　　王澄雅點點頭，然後問：「巴里和熊呢？」

　　「還沒上來。」李善循答完後問：「很遠嗎？」

　　「巴里說母熊繞了很遠，其實很近。」

　　「很近？他說很近通常都要爬過山……」他還沒說完，對講機那頭傳來好消息。兩人立刻起身出門。

　　他們來到走廊，只見層層雨簾模糊了昏黑的傍晚山林，有人輕聲發問：「在哪裡？」

　　李善循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指：「在那裡。」所有人看去，一個身影慢慢移動。

　　大雨嘩啦嘩啦往下砸，巴里掩了掩雨衣，緩慢、穩健地扛著小熊走進後門。

　　母熊一見，立刻四腳並用衝上前。

　　巴里的腳步沒有停，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母熊就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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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澄雅適時趕到，輕聲安撫母熊，獸醫師趁機上前，迅速替牠注射麻醉劑，巴里這才把小熊放到準備好的擔架上。

　　醫護組抬著擔架，一路疾走。小熊的後腿被捕獸夾吞了一半，深紅色的血混著冰冷的雨，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畫出長長一灘血水，有志工用力握著拖把，有的屏住呼吸忍住眼淚。

　　李善循皺眉，悄聲問道：「這是禁用的舊款，還生鏽……你說很近是多近？我們巡了卻沒巡到的地方？」

　　巴里搖搖頭，粗聲說著：「不是，不過也不遠了。」

　　李善循深深嘆了口氣。

　　接著，他大力拍手，吸引員工的注意：「好了好了，接下來就交給獸醫師吧！別擔心！」

　　某個資深志工也跟著喊：「動起來啦各位──陳大姐，拖地不用這麼用力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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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時，巴里拍了拍王澄雅的肩，說：「那裡有一隻白耳鴞。」

　　王澄雅順著他的視線向外看去，果然在雨中大樹上看見一隻鳥，不禁驚訝大喊：「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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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中，一隻身長和草鴞差不多的鳥飛進救助站的走廊。雨水壓塌牠的羽毛，連頭頂兩側那對標誌性的純白色角羽都垂了下來，這模樣和平時看見的白耳鴞很不一樣，但眾人還是從左邊缺角的角羽認出，牠就是上個月野放的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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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帶牠進交誼廳，好好地幫牠擦乾，又餵牠吃東西。某個志工問：「怎麼都一個月了，還在暴雨中回來？」這句話，王澄雅又問了芒花一次，然後又對其他人轉述：「她說大家比較溫暖。外面的人好像都覺得她會做什麼壞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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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耳鴞，不就是這樣的嗎？」

　　「啪啪啪啪！」芒花展翅亂拍，表示自己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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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好啦，對不起喔！我們芒花最乖了。」

　　「對啊，我們芒花會幫忙抓老鼠耶。」

　　「芒花你也可以幫助別人嘛，像幫助我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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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耳鴞不要抓蛇到處丟就是做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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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花再次激動地拍動翅膀。

　　志工們一句接著一句地安慰這隻鳥，旁邊卻有人冷哼一聲：「拜託，他隨便講講你們就隨便相信喔，太白癡了。」什麼動物溝通師，才不信這套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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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啊？你剛剛也看到了吧，要不是水鳥，熊媽媽就要被麻醉，小熊的救援就會被拖到耶。」

　　「那種事情，動物行為專家也看得出來好不好，母熊就是會因為小熊行為怪怪的啊。而且白耳鴞智商跟小學生一樣，聽得懂人話不是應該的嗎？」

　　「欸，你你你……你這樣講，他每次做的那些，動物行為專家都能知道嗎？都是其他動物聽得懂人話嗎？」

　　「本來就是啊！」

　　「動物行為專家的部分，基本也說沒錯啊。」有個跟王澄雅很要好的工作人員點頭說道，另一個人聽了想幫著辯駁，卻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連你也這樣？水鳥明明……他明明……」

　　「怎樣，怎樣啊？說不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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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剛打開手機遊戲的王澄雅，在芒花身上蹭了蹭，然後說：「方大哥，芒花說你每天都幫某個姐姐擦桌子，是真的嗎？」

　　此話一出，交誼廳的音量立刻降了十分貝，剩下交頭接耳的喃喃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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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噁……」

　　「誰那麼倒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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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倒楣！你們，你們不要聽那小子亂講！我……我才沒有！」方先生急忙起身，慌亂地指著王澄雅問：「你跟我有仇嗎？小鬼！」

　　「嗯！」

　　「『嗯』屁！」方先生越講退越遠，讓人覺得他越講越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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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說中了。」

　　「不是吧水鳥，難道你……你果然……」本來不信的這個人，也有點動搖了，王澄雅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是以前有看過一次，沒想到他還真的每天做。」

　　「喔……」「什麼啊，還以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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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件不是，不代表其他事情不是吧？」某個深信不疑的資深員工拉著他的手問，王澄雅再次笑著回答：「嗯，當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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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群看熱鬧的人之中，只有李善循嚴肅地看著王澄雅說：「水鳥。關掉。要六點了，準備去吃飯。」

　　「好的。」王澄雅同時間關掉手機遊戲，而李善循也招呼眾人抓緊時間去吃飯。

　　幾個人走進餐廳，鬧哄哄地說著自己要吃牛肉、豬肉、羊肉。有幾個人皺著眉頭看著他們，默默點下生菜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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