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盛寵暗霜
京城,皇宮。
初夏的陽光已經帶了幾分灼人的熱意,但站在養心殿外的蕭曼柔,似覺得渾身發冷。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為嬌艷的海棠紅宮裝,髮髻上斜插著一支金步搖,手裡親自端著一盅熬了三個時辰的冰糖燕窩。然而,平日裡對她總是笑臉相迎的大太監李公公,今日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石佛,穩穩地擋在了殿門前。
「貴妃娘娘,皇上這幾日為了沂州的案子日夜操勞,剛剛才歇下。皇上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這裡陽光正烈,娘娘還是請回吧。」李公公微微躬身,雖說語氣恭敬,但顯然並未見半點通融的餘地。
蕭貴妃保養得宜的臉上略有些難堪,勉強擠出一抹笑,說道:「李公公,本宮知道皇上辛苦,這才特意熬了補湯。本宮進去放下就走,絕不驚擾皇上。」
「娘娘,您這不是為難老奴嗎?」李公公抬起眼皮,那雙在宮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眼望向她,意味深長道:「皇上現在最需靜心,娘娘若是真為皇上著想,這時候回宮抄幾卷佛經為沂州百姓祈福,或許皇上聽了,心裡還能寬慰些。」
這句話猶如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蕭貴妃的臉上。
她身子微微一僵,知道這閉門羹她是吃定了。皇上這哪裡是在休息,分明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二皇子在京城散布流言、企圖逼宮的帳,他還沒消氣!
李公公的話,就代表皇上的意思。
「……有勞公公了,本宮這就回宮。」蕭貴妃深吸了一口氣,將托盤重重地交給身後的宮女,轉身離去。
一回到自己的寢宮,蕭貴妃臉上的端莊瞬間碎裂。
「砰!」
「娘娘息怒!」那盅熬了三個時辰的極品燕窩被她狠狠砸在地磚上,碎瓷片和甜膩的湯汁濺了一地,嚇得殿內的宮女太監嘩啦啦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蠢貨!簡直是無可救藥的蠢貨!」蕭貴妃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護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罵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那個自作聰明的親生兒子君祈衡。
「本宮早就叮囑過他,裴遠山那隻老狐狸還沒發話時,讓他凡事穩住!他倒好,看著太子在沂州出了洋相,就急不可耐地去市井裡散布什麼『二殿下才是東宮之主』的混帳話!皇上生平最恨別人揣測聖意、結黨營私,尤其是明目張膽對皇位有不軌之心,他這是在拿刀往皇上的逆鱗上戳啊!連本宮都被他拖下水了!本宮進宮近三十載,何曾受過這種待遇!」
蕭貴妃跌坐在軟榻上,咬牙切齒:「現在好了,太子雖然被禁足,但他也被皇上厭棄了!反倒便宜了溫映嵐那個賤人,平白撿了個貴妃的位子,憑什麼跟本宮平起平坐!」
⋯
與此同時,芷蘭宮內,則是一派歲月靜好的安寧。
淡淡的蘭花香氣在殿內縈繞。剛晉升為蘭貴妃的溫映嵐,身上只穿著一件素雅的青色宮裝,正溫柔地替坐在身旁的兒子整理著衣襟。
四皇子君祈年一襲常服,在母親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沉穩,安靜地端著一碗母親親手熬的百合綠豆湯,慢慢喝著。
「這次沂州之行,年兒辛苦了,你做得極好,也更沉穩了。母妃瞧瞧,怎麼都瘦了。」蘭貴妃看著高大英挺的兒子,溫和一笑,眼中滿是慈愛:「查抄貪官,安撫災民,不貪功,不冒進。果將書中的道理學得極通透。」
「讓母妃擔心了,兒子只是盡了本分。」君祈年放下湯碗,溫潤的眼眸中若有所思:「只是此次父皇震怒,將二哥和太子雙雙禁足。朝堂上的風向一夜之間全變了,今日早朝,已經有不少原本中立的朝臣,開始暗中向兒子示好了。」
蘭貴妃微微一嘆,拿過一旁的帕子遞給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年兒,你記住,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外祖父一生清廉耿介,做御史從不結黨營私。你父皇如今看重你,正是因為我們母子和外祖家一樣,只做純臣。太子和老二雖然栽了跟頭,但皇后和裴遠山的根基未動。他們現在就像餓極了的狼,誰在這個時候冒頭,他們便會合起夥來咬死誰。」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些道理,母妃相信你明白。」
君祈年微微頷首,握住了母親的手:「母親放心,兒子明白。明日起,兒子便稱病在府裡休養幾日,閉門謝客。把這朝堂的風口浪尖,重新讓給東宮和二皇子府去爭。」
蘭貴妃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滿是欣慰。
「說起來,這次沂州之行,兒子覺得洛家很聰明。」君祈年微微一笑,想起什麼似,說道:「那洛家大少爺行事低調本分,事後也未曾邀功。兒子只是在御書房如實稟報了他們的義舉,父皇便龍顏大悅,主動賞了御賜金匾和皇商的頭銜。」
聽到「洛家」二字,蘭貴妃撥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她自然知道洛家是德妃的親眷。但此時,她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那天在御花園裡的女孩。
當自己唸出那首詩詞,將暗語遞出去時,那女孩眼底瞬間閃過的波瀾與機敏,讓她徹底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那是故人的骨血。
那孩子不僅活著,還能以這個身分出現,想必羽翼已豐,聰明沉穩。
蘭貴妃緩緩垂下眼簾,將心中那一抹極深、極柔的懷念妥帖地掩藏起來。再抬起眼時,她又恢復了那個端莊睿智的蘭貴妃。
「洛家既是德妃的親眷,又能在大災面前守住本分,不貪戀權勢,這份定力確實難得。」蘭貴妃平靜溫和開口,似是客觀說道:「年兒,日後在京中,若是遇上洛家的人,以禮相待便是。這等知進退的聰明人,值得結交。」
他乖順地點了點頭,溫潤一笑:「兒子記下了。母妃喝茶。」
⋯
而此時的京城城門外。
一輛掛著「洛」字商旗的馬車,正混在絡繹不絕的商隊與百姓中,低調地駛入城門。
馬車內,娰飛灩穿著一身素雅的藕粉羅裙,手裡輕輕摩挲著那個從張鐵生手裡接過來的鐵盒。
她微微挑開車窗的簾子,明媚澄澈的眼眸倒映著京城繁華的街道。此刻的她,眼底深處流轉著的是猶如驕陽般灼灼的光彩,伴隨著些從容與鋒芒。
「裴遠山……」她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明豔又危險的笑意。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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