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章 帝王之憶
與洛府的歡聲笑語不同,深宮的夜,寂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琉璃瓦的微響。
御書房內,燭火幽微。皇帝君承御獨自負手站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冷硬的下顎線在月光下柔和了幾分。今日大殿之上的那場審判,不僅洗清了荊烈滿門的冤屈,也翻開了他心底塵封已久的記憶。
四十多年前,他還只是個瘦弱且毫不起眼的小皇子。
君承御的生母是一個極不受寵、長年纏綿病榻的小小貴人。在這捧高踩低、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沒有母族撐腰與聖寵庇佑的他,受盡了宮人的冷眼與其他皇子的欺凌。
他永遠記得那個初冬的午後。他剛被幾個跋扈的皇兄推進了御花園的泥地裡,被嘲笑謾罵了一番後,只能獨自躲在陰冷的假山洞裡,抱著膝蓋默默地掉眼淚。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一直被遺忘在那無邊的黑暗中時,一束光照了進來。
穿著一身明豔紅裝、猶如一團驕陽般的小君長寧,撥開了假山前的枯藤。那時的君長寧,是中宮皇后最疼愛的嫡長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誰欺負你了?怎麼弄得這般狼狽?」君長寧皺著眉頭,沒有絲毫嫌棄地蹲下身,拿出手帕胡亂地擦了擦他臉上的泥水,隨後將幾塊用油紙包著的松子糖塞進他手裡,「諾,吃吧。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君長寧一把牽起他凍得通紅的小手,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嬌縱與仗義:「走,跟我去找母后!以後有本公主罩著你,我看這宮裡誰還敢欺負你!」
那年,君長寧將他帶到了當時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葉瑾徽面前,仰著小臉懇求:「母后,我們保護弟弟好不好?」
後來,他的生母病故。膝下只有一女的皇后,便將他記在名下,收養在自己宮中。葉瑾徽悉心教導他,為他日後的帝王之路鋪下基石;而君長寧更是真的像她承諾的那樣,一直將他護在身後。
若沒有她們母女,就沒有今日坐在龍椅上的君承御。
可他卻在登基後,因為帝王的多疑與對裴遠山的偏聽偏信,親手將長姊永久禁足,致使她鬱鬱而終。這份愧疚,成了他這二十幾年來不敢觸碰的逆鱗。
君承御想起了他最後一次見到皇姐的模樣——
君長寧雙手交疊、頭重重的叩在地上,拖著沉重的身子,對著他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君臣大禮,聲音平靜死寂。
「臣⋯知道了。臣謹遵聖意,謝皇上隆恩。」
隨後,她雙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挺直了脊背,轉過身,踩著殿外漫天的大雪,緩慢而倔強的一步步踏出宮門。
再次想起了那個寂寥的背影,皇帝的心頭不禁泛起一絲酸澀。
⋯
「皇上,太后娘娘請您去一趟慈寧宮。」大太監李公公的聲音,將君承御從久遠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君承御收斂了心緒,披上大氅,快步朝著慈寧宮走去。
慈寧宮的內殿裡,太后獨自坐在紫檀木羅漢床上,手裡緩緩撥動著佛珠。
「母后深夜召兒臣前來,可是為了璟和的事?」君承御走上前,溫和地問道。
太后抬起眼眸,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帝王,輕輕嘆了口氣:「皇帝,哀家活到這個歲數,經歷了這深宮裡的無數風浪,從未對你提過什麼過分的要求。但今日,哀家想以一個母親、一個外祖母的身分,對你提出哀家這輩子,唯一的一個請求。」
君承御神色一肅,立刻撩起衣襬在太后面前跪下:「母后言重了。母后對兒臣有養育之恩,若無母后與皇長姊,便無兒臣的今日。母后有何吩咐,兒臣定當遵從。」
「月兒這孩子,雖然流落江湖,卻被教養得極好。她那般灑脫、明媚,更甚於年輕時的寧兒。」太后眼中泛起一抹慈愛與心疼,「哀家知道,身為皇室郡主,理應恪守宮規,甚至將來可能要為了皇室的顏面去聯姻。」
太后微微頓了頓,握住君承御的手,語氣堅定而懇切:「但哀家不願!哀家不願看到她那無拘無束的靈魂被這四方城的規矩給困死。哀家要你一道恩旨——荊煦月此生的人身自由與終身大事,皆由她自己的心意作主!任何人,包括你這個皇帝,都不得干涉她的婚配,更不可逼迫她做她不願做的事!」
君承御看著太后花白的鬢髮,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君長寧當年牽著他的手、護著他的模樣,以及今日大殿上,那孩子那雙毫無畏懼的清明眼眸。
他心底的那份愧疚與補償之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母后放心。」君承御反握住太后的手,鄭重給出了帝王最重的一諾,「兒臣答應母后。煦月不僅是大乾的璟和郡主,更是皇姐唯一的血脈。她的終身大事,全憑她自己做主。只要她開口,無論看中何人,兒臣都為她賜婚;若她嚮往江湖,兒臣也絕不用皇家的枷鎖困住她!」
太后聽到這番保證,終於如釋重負地露出了笑容,連聲道:「好……皇帝一言九鼎,哀家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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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媽有話說:很喜歡這段回憶🥹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zxv7T1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