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章 靜水深流
入夜的首輔府,書房內靜謐無聲,只聽得見筆鋒在宣紙上游走的細微沙沙聲。
紫檀木大案前,裴遠山正凝神懸腕,他只著了一身暗灰色的常服,神色沉靜如水。隨著最後一筆沉穩地落下,宣紙上赫然出現一個力透紙背的「靜」字。
「首輔大人好定力。」坐在下首品茶的二皇子君祈衡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幾分倚重,但也隱隱透著一絲壓抑的急躁,「今日早朝,父皇果然下了明旨,讓本殿下主理接待迦羅使團之事。只是……父皇卻把劉庸那個老匹夫安插進來做了副使。」
裴遠山將毛筆擱在筆山上,拿起一旁的白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君祈衡,微微欠身。
「殿下覺得,皇上派劉庸去,是在掣肘殿下?」裴遠山的聲音低沉渾厚,聽不出絲毫喜怒。
「難道不是嗎?」君祈衡皺起眉頭,「劉庸是太子太傅的門生,出了名的食古不化。達爾罕那蠻子生性狂妄,本殿若要私下安撫,劉庸必定會處處拿大乾禮制來橫加阻攔。」
裴遠山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坐下,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淡淡道:「殿下只看到了阻礙,卻沒看到這是一把極好的擋箭牌。」
君祈衡微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達爾罕帶著滿肚子火氣進京,必定會處處刁難。」裴遠山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殿下大可將那些講規矩、得罪人的場面活,全數推給劉庸去應付。達爾罕若是鬧起來,那是太子黨的人不知變通,有辱國體;若是安然無事,那也是殿下您這正使統籌有方,恩威並施。」
君祈衡腦筋轉得極快,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原本緊繃的臉色終於舒緩了幾分:「首輔大人高見。如此一來,本殿只需在關鍵時刻出來打圓場,既能讓達爾罕覺得本王有誠意,又能讓劉庸背下所有黑鍋。」
裴遠山微微頷首,但神色並未完全放鬆。他放下茶盞,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如今接待之事已有定論,老臣真正擔憂的,是袁長青。」裴遠山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才掠過一抹極冷的殺意。
君祈衡的神色也立刻凝重起來:「前些日子的事本殿已聽說,大人後來派暗鴉去查皇后母家,可有後續?」
「這正是老臣忌憚之處。」裴遠山冷笑一聲,「他們藏的極深,暗鴉去探近期和陸府有接近的人,卻探不出個所以然。」
「會不會⋯不是皇后的人?」
「能佈下這種連環局的,必定是個極其厲害的謀士。」裴遠山眼神微瞇,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可其他朝中的人,根基不足,老夫思來想去,也想不到第二個合理的可能性。德妃跟三皇子是對沒用的主。蘭貴妃和四皇子雖然之前撿了個便宜,可就溫大人那御史脾性,怎得請得到如此高人?想來,是上次太子在賑災案滑了個大稽,把陸雲霜給惹毛了。」
「那現在該如何是好?」君祈衡眉宇間浮現一抹憂慮,「袁長青跟了大人多年,知道太多底細。若是他熬不住審問,把我們與迦羅人的交易,甚至當年的一些舊事吐露出來,這顆炸彈一旦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切莫自亂陣腳。」裴遠山厲聲打斷了他,隨即又放緩了語氣,「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靜』。」
裴遠山看向桌上那個墨跡未乾的字,冷靜地分析:「袁長青確實是個隱患。但殿下別忘了,老臣已經切斷了天香茶樓這條線。就算袁長青吐出再多東西,只要他們拿不到實質的物證和信件,在皇上面前,那就只是一面之詞的構陷!」
君祈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您說得是。那達爾罕那邊呢?天香茶樓的線斷了,他若是在進京路上得不到我們的消息,以他的脾氣,只怕會覺得我們過河拆橋。」
「老臣自然不會讓他真成了一頭失控的瘋狗。」裴遠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老臣早年曾在邊境佈下過幾顆無關緊要的閒棋。屆時自會安排一個普通的迦羅商人,在使團必經的驛站,用迦羅的暗語給達爾罕遞一句話。」
「什麼話?」
「京中有變,稍安勿躁。承諾依舊,來日方長。」裴遠山冷冷地吐出這十六個字,「沒有署名,沒有信件。達爾罕若是個聰明人,自然會懂老臣的難處。」
裴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深沉的夜色,語氣中透著掌控全局的傲然。
「這一個月,殿下什麼都不用管,只需做好你完美的主使。而老臣,會讓暗鴉全面蟄伏。」裴遠山轉過頭,目光如炬,「老臣倒要看看,皇后與東宮背後的這位高人,究竟能憋到幾時!」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CvyR3N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