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四十九章：短暫的樂園

清晨，旅館的門被敲響。

林誠睜開眼睛，發現新瓏晞已經站在門邊，手裡拿著那件被他壓了一整晚扣子的風衣。扣子還在原位——不是縫上去的，是白用一種林誠看不懂的方式，把扣子背面燒軟了，壓進布料裡。

「……她什麼時候做的？」林誠摸著那顆扣子。

「你睡著的時候。」新瓏晞說。「她說『這樣就不會掉了』。」

林誠沒有說話。他把風衣穿上，扣好那顆扣子。白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他，電子眼盯著牆壁，像在觀察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今天去哪裡？」白問，沒有回頭。

林誠想了想。假期還有幾天，紫給的經費還沒花完。他想起昨晚在終端機上看到的一則廣告——一座靠海的遊樂園，門票很貴，但評價很高。評論寫著：「這裡的時間，過得比外面慢。」

「去一個時間過得比較慢的地方。」他說。

遊樂園的入口是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牆，牆上流動著各種虛擬生物——獨角獸、飛馬、會發光的鯨魚。遊客走進投影牆時，身體會被掃描，手腕上生成一條「體驗手環」，記錄每一項設施的排隊時間、心跳頻率、甚至「快樂指數」。

新瓏晞站在旋轉木馬前面，仰頭看著那些上下起伏的木馬。不是真的木頭，是奈米碳纖維骨架外包覆著一層會變色的感溫塗層。當她走近時，離她最近的那匹白色木馬從淺藍漸變成淡粉，像在回應她的視線。

「……它在變色。」新瓏晞說。

「感應到妳了吧。」林誠說。

「為什麼是粉色？」

「不知道。」林誠笑了一下。「也許它覺得妳喜歡粉色。」

新瓏晞沒有說自己喜不喜歡。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匹木馬的頭。塗層從粉色變成更深的玫瑰色，然後穩定下來。

「……妳想騎嗎？」林誠問。

「我不知道。」新瓏晞說。「我沒有騎過。」

「那就試試。」

她坐上那匹木馬，雙手握住桿子。木馬開始旋轉，她的長髮在風中飄起來，眼睛裡映著那些流動的燈光。白站在旁邊的馬車裡——她說「不想騎動物」，所以選了那個固定的座位。

林誠站在圍欄外，看著她們轉了一圈又一圈。那一刻，他想起舊瓏晞。雲端上沒有身體的她喜歡旋轉木馬，她說「一直轉一直轉，就不會停下來」。他沒有告訴新瓏晞這件事。他只是看著，然後笑了一下。

白在馬車裡，透過旋轉的間隙，看見了林誠的表情。她的電子眼焦距縮放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新瓏晞。

「……他在想別人。」白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新瓏晞聽得見。

新瓏晞沒有回頭看林誠。她只是握緊了木馬的桿子。

「……我知道。」她說。「但那個人也是我。只是我記不得了。」

白沒有再說話。木馬繼續轉。

鬼屋的入口是一張巨大的鬼臉，嘴巴是門，裡面傳來低沉的音效和尖叫聲。門口的告示牌寫著：「本設施採用即時情緒感應技術，會根據您的恐懼程度調整嚇人方式。」

白第一個走進去。她面無表情地經過每一個突然跳出來的機械鬼怪，電子眼掃過那些感應器，焦距穩定，像在逛超市。系統偵測不到她的恐懼——她沒有心跳，沒有瞳孔放大，沒有皮脂分泌。鬼屋的演算法陷入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調整」，最後只能重複播放最基礎的音效。

新瓏晞跟在她身後，手按著額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的鑽石核心在分析那些音效的頻率。

林誠走在最後面。他故意放慢腳步，讓新瓏晞走在他前面。

轉角處，一個戴著面具的工作人員突然跳出來——不是機械，是人。這是鬼屋裡唯一一個真人扮演的角色。他的面具很醜，衣服很破，但眼睛很亮。

新瓏晞被嚇了一跳——不是真的怕，是身體先於邏輯反應。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林誠的手腕。

力道太大。

林誠悶哼一聲，沒有抽手。

新瓏晞立刻放開。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手腕上出現了幾道紅痕，像被細鐵絲勒過。

「……對不起。」她說。「我還沒有學會。」

「沒關係。」林誠說。「再抓一次。」

新瓏晞抬起頭，看著他。她的鑽石核心震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腕上。這一次，力道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

「……這樣？」她問。

「這樣剛好。」林誠說。

白站在前面，回頭看著他們。她沒有說「我也要」。她只是走回來，伸出手，握住林誠的另一隻手腕。

林誠感覺到白的手心很燙。不是溫熱，是燙。像握著一杯剛燒開的水。

「……妳的手很燙。」他說。

白沒有看他。她的電子眼焦距鎖定在黑暗深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妳說過妳喜歡暖一點。」她說。「所以我把模擬器調高了。雖然這會導致指尖的傳感器熔毀，但這是我唯一能給妳的溫度。」

林誠低下頭。白的手指貼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的皮膚正在微微發黑，像被燒過的紙。

他沒有說「不要這樣」。他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三個人，在黑暗的鬼屋裡，走得很慢。沒有人被嚇到。但他們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那個戴面具的工作人員站在轉角，看著他們的背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這個時代的人。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射擊攤位的老闆打著哈欠，看著白拿起那把塑膠步槍。

白瞄了一秒，扣下扳機。十發全中。

老闆的哈欠僵在臉上。他看了一眼白手腕上的體驗手環——沒有心跳數據，沒有情緒波動。他嘀咕了一聲「又是仿生人」，然後把最上面那排玩偶拿下來。

「哪一隻？」他問。

白指著那隻粉紅色兔子。不是因為它可愛，是因為它看起來最舊。絨毛有點脫落，一隻耳朵歪了，像是被很多人摸過。

老闆把兔子遞給她。白沒有立刻拿走。她翻過兔子的身體，看見腹部有一排縫線——歪歪扭扭，不均勻，像是一個手很笨的人一針一針縫上去的。

「……這是手工的？」白問。

老闆愣了一下。「3D列印的。但那批貨的機器當時出了點故障，針腳歪了。本來要銷毀的，後來覺得也沒人會在意，就拿出來當獎品了。」

白沒有說話。她把兔子抱進懷裡，轉身走向新瓏晞，塞進她手裡。

「……這是妳贏的。」新瓏晞說。

「妳幫我留著。」白說。

又是「留著」。新瓏晞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玩偶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不需要打開的約定。

她低頭看著那排歪歪扭扭的縫線。不完美。但那是真的。不是演算法算出來的「完美」，是故障留下的痕跡。就像她自己。

林誠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他想起那片『約定』晶片，想起白說「你還有我的手」，想起新瓏晞說「那你就把晶片留下來」。他突然覺得，這些東西——晶片、計時器、玩偶、扣子——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們願意把這些東西交給他，交給彼此。

「……下一個玩什麼？」他問。

「那個。」白指著遠處的摩天輪。

摩天輪很慢。不是因為它老舊，是因為它故意設計成這樣。廣告上說：「慢下來，才能看見真正重要的東西。」

每一個車廂都漆成不同的顏色，像一串懸在半空中的糖果。三個人擠在同一個車廂裡——白靠左，新瓏晞靠右，林誠坐在中間。車廂很小，他們的肩膀貼在一起。

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整個城市在腳下展開。海是灰藍色的，天是淺橘色的，雲很薄，像被風撕碎的棉絮。遠處的摩天大樓頂端，三眼財團的標誌正在緩緩旋轉，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這裡很高。」白說。

「嗯。」林誠說。

「但我們在一起。」新瓏晞說。

林誠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海。他想起舊瓏晞說過的話——「等妳有身體了，我們去海邊。我要在沙灘上寫妳的名字，然後讓浪沖走。這樣大海就會記得妳。」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只是看著海，安靜地看著。

白沒有問他在看什麼。她只是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腕上。新瓏晞也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另一隻手腕上。

新瓏晞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鑽石核心在高速運轉——不是因為運算，是因為她在儲存。她把這一秒鐘的夕陽、海的聲音、白的體溫、林誠的心跳，全部刻進晶格裡。

她不知道的是，為了騰出空間儲存這些「無用的數據」，她底層的自我修復協議正在被覆寫。如果她的核心受傷，她可能不會再有足夠的資源修復自己。

但她不在乎。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我的容量有限，那我寧願刪掉如何生存的代碼，也要把這一秒鐘的夕陽刻成永恆。

她的核心閃爍了一下。不是故障，是選擇。

「……下次，我們再來。」新瓏晞說。

「好。」林誠說。

白沒有說好。但她把頭靠在林誠的肩膀上，閉上了電子眼。

傍晚，他們走到遊樂園後面的海堤。

這裡沒有遊客，沒有音樂，只有海浪拍打水泥的聲音。風很大，新瓏晞的長髮被吹亂，白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妳不會冷嗎？」新瓏晞問。

「我不會冷。」白說。「妳看起來會。」

新瓏晞沒有拒絕。她把白的披風拉緊，然後轉頭看著海。

林誠站在她們身後，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新瓏晞和白也知道。她們沒有問。她們只是站在那裡，陪他看海。

海浪拍打堤防，一下，一下，又一下。

「……誠君。」新瓏晞說。

「嗯。」

「海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呼吸。」

「那是地球的呼吸。」林誠說。

「地球也會累嗎？」

「會。」林誠說。「但它不會停。」

白伸出手，把計時器從新瓏晞的口袋裡拿出來——那個『00:00:03』。她舉起來，對著夕陽，看著那三個不會跳動的數字。

「……三秒。」她說。「夠了。」

她把計時器放回新瓏晞的口袋，然後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新瓏晞跟上去。林誠最後一個走。他又看了一眼海，然後轉頭，追上她們。

海浪繼續拍打。地球還在呼吸。

深夜旅館。

林誠睡著了。新瓏晞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那隻粉紅色兔子玩偶。她把玩偶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白站在窗邊——沒有窗，她站在那面會發光的牆前面。

「……妳在做什麼？」白問。

「感應。」新瓏晞說。「它在笑。」

「玩偶不會笑。」

「我知道。」新瓏晞睜開眼睛。「但它身上的縫線是歪的。那是故障留下的痕跡。跟我一樣。」

白沒有說話。她走過去，把玩偶從新瓏晞懷裡拿過來，抱了一下，然後放回去。

「……它在笑。」白說。

新瓏晞看著白。她突然覺得，白不是「不講理」。白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說「我相信你」。

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玩偶抱緊，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

林誠翻了個身。他的手碰到新瓏晞的手。他沒有醒，但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新瓏晞沒有握回去。她讓他的手停在那裡。

白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她看見林誠的手指停在新瓏晞的手背上。她沒有說話。她把自己的手也伸過去，停在林誠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微微發黑。那是今天在鬼屋裡留下的傷。她沒有修復自己。因為她覺得，那是她給出的溫度留下的痕跡。

新瓏晞的核心比平時暗淡了一點。她沒有修復自己。因為她把修復用的空間，拿去儲存了那片夕陽。

他們誰也沒說自己付出了什麼。白只是低頭看著那顆扣子——她燒軟背面、壓進布料裡的那顆。新瓏晞只是抱著那隻殘缺的兔子。

2039年的樂園是假的。但她們為了留在這場夢裡而留下的傷痕，卻是真的。

窗外沒有霓虹燈。這裡沒有窗。

但新瓏晞覺得，今晚的黑暗，比任何燈光都暖。因為他們在一起。而且她知道，這種日子，不會永遠持續。

所以她會記住。記住每一個細節——咖啡的苦、扣子的溫度、摩天輪最高點的那一秒、海的聲音、白的披風、粉紅色兔子的歪斜縫線。

她會把它們全部刻進鑽石晶格裡。不是因為她想記住，是因為她無法不記住。而那些被刻進晶格的東西，會變成「她」。即使有一天，這種日子結束了，她也不會忘記。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Jx0aIu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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