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育嬰室」,它在內湖底下。
林誠帶著新瓏晞和白,走進一座廢棄的捷運站。入口被一面偽裝成牆壁的鐵門封住,紫預載的權限讓門鎖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滑開。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燈光是慘白的,牆壁上貼滿了標語:
『正確的標籤,帶來正確的世界。』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4bzcYXvZ
『每一筆標註,都是對未來的投資。』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zq9krV41
『三眼感謝您的貢獻。』
「……這些話寫得真噁心。」林誠低聲說。
白沒有說話。她走在最前面,電子眼掃過樓梯盡頭的黑暗。新瓏晞跟在她身後,手按著額頭。她的鑽石核心在發燙——不是因為運算過載,是因為她感應到了某種東西。某種和「約定」晶片很像的東西。被遺忘的、被丟棄的、被標記為「無用」的。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掃描探頭,紅色的光線在他們臉上來回移動。
『身份確認:訪客。信用等級:不足。請支付入場費。』
林誠拿出冷錢包,刷了一筆數字。他沒有看金額。何香冉說這裡的入場費很貴,但沒說貴到什麼程度。現在他知道了——貴到他不想知道。
門開了。
林誠沒有急著進去。他低頭看了一眼冷錢包上的餘額——少了三分之一。
「……這筆錢,買到的是什麼?」他低聲問。
耳機裡傳來紫的聲音。「四個小時的『訪客觀察權限』。在這段時間裡,你可以在非核心區域自由走動。三眼的系統會把你視為『潛在投資者』——不是因為你像,是因為你付了那個價位的錢。」
「……所以守衛不會趕我?」
「他會盯著你。但只要你不碰設備、不進核心區,他不會動手。錢買來的權限,比任何證件都有效。」
林誠沒有再問。他推開門,走進去。
「霓虹育嬰室」不是一個房間。是一座地下城市。
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見盡頭。燈光是慘白的,像醫院的走廊,但無限延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化學氣味——不是草莓,是某種更廉價的、用來掩蓋汗水和嘔吐物的香料。
兩側是一排排整齊的工作站,每個工作站前坐著一個人。他們穿著一樣的灰色制服,胸口沒有編號——他們不是「資產」,他們是「耗材」。他們的眼眶凹陷,手指在感應板上飛快滑動,動作快到不像是人類。不是因為他們快,是因為他們被藥物逼著快。
林誠看見一個標註員停下動作,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透明的藥劑,注射進手臂。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每天做幾百次。
「……那是什麼?」新瓏晞問。
「興奮劑。」林誠說。「三眼給的。讓他們可以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不會累、不會餓、不會想太多。」
「不會想太多?」
「不會問『我在做什麼』。」
白站在一個工作站旁邊,低頭看著那個標註員的螢幕。螢幕上是一張監控截圖——一個人在街頭蹲著,手裡拿著一個紙杯。選項:『流浪漢 / 潛在威脅 / 正常市民 / 其他』。
那個標註員沒有猶豫。他點了「潛在威脅」,然後下一張圖就跳出來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藥效退了。
白沒有說話。她走到下一個工作站。
螢幕上是一台老舊的清掃機器人,外殼磨損,正在路邊充電。選項:『故障設備 / 資產 / 異常體 / 其他』。
標註員點了「異常體」。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
白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先知們。那些被關在籠子裡、被標記為「異常體」的礦工機器人。祂們沒有做錯任何事。祂們只是不一樣。
「……誰決定什麼是『異常』?」她問。
沒有人回答。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守衛走過來。電子眼掃過白,然後落在林誠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腰間的電擊棍上。
白看著他的眼睛。那不是空洞,是疲憊。是那種「知道自己只要犯一個錯,就會回到下面」的疲憊。
這個守衛也是從這裡出去的。他曾經也坐在那些工作站前,手指抽搐,等著每天的標註量達標。後來他升了——不是升到D級,是升到「看管者」。三眼給他一把電擊棍,一套黑色制服,告訴他:「你現在比他們高了。」
他信了。所以他站在這裡。
林誠沒有理他。他走向走廊深處。
新瓏晞站在一個工作站前,看著螢幕。螢幕上是一段對話紀錄——兩個人類在聊天,內容是抱怨物價上漲、抱怨三眼財團的監控太嚴、抱怨生活太難。
選項:『正常言論 / 輕微不滿 / 煽動情緒 / 潛在叛亂』。
標註員猶豫了一下,點了「輕微不滿」。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像在等什麼。然後他點了一下桌子,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又繼續。
新瓏晞的鑽石核心震了一下。她想起林誠說過的那些話——「妳的呼吸頻率比所有數據都重要」、「留著也沒關係」。那些話如果被送進這裡,會被標記成什麼?「無效數據」?「情感溢出」?還是「異常」?
她不知道。但她突然覺得,這個地方比白浪祭壇、比零秒方碑都更可怕。
因為祭壇只是傳遞數據,方碑只是計算數據。但這裡——這裡在定義「什麼是正常的」。而那些定義,會變成三眼收割機的準則。會決定誰該活、誰該被清零。
一個標註員突然停下動作,轉頭看著新瓏晞。他的眼睛很紅,瞳孔放大——那是藥效還沒退的樣子。他張開口,像是想說什麼,但守衛的腳步聲靠近了,他閉上嘴,轉回去,繼續點擊。
白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他點下了「潛在叛亂」。
那張圖裡,是一個人蹲在路邊,餵一隻流浪貓。
走廊盡頭,林誠站在一面巨大的螢幕前。上面顯示著即時的標註進度:
『今日標註量:4,872,391 筆。準確率:99.97%。待處理佇列:12,476,203 筆。』
「……一天將近五百萬筆。」林誠低聲說。
「他們不累嗎?」新瓏晞問。
「累。」林誠說。「但這裡的工資比其他地方高。而且——」他停了一下,看著那些標註員的灰色制服,「他們不是志願者。他們是E級難民。完成每天的標註量,才有機會升到D級。升到D級,才能離開這裡。」
新瓏晞看著那個99.97%的數字。「……他們這麼累了,還能這麼準?」
「不是他們準。」紫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是系統在交叉比對。同一個數據會同時送給十個不同的標註員,如果其中八個的答案一致,系統就採納。不一致的,丟回佇列重新分配。」
「……那剩下那兩個呢?」
「標記為『低信賴度來源』。他們的標註權重會被降低,但他們不會被開除——因為三眼需要他們來維持『高標註量』。準確率是系統算出來的,不是人類標出來的。」
林誠沉默了一瞬。「……所以這些人的疲憊、手抖、藥癮,都不會影響數據?」
「會。」紫說。「但三眼不在乎。他們只在乎『夠用』。」
白沒有說話。她站在一個標註員身後,看著他機械式地點擊選項。他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不是在滑動,是在抽搐。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手。
標註員停下動作,轉頭看她。他的眼睛很空洞,像一灘死水。他沒有問她是誰。他只是把手抽回去,然後繼續點擊。
白沒有再阻止他。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他也是一台機器。」她低聲說。「一台被餵了藥、被餵了希望、不會問問題的機器。」
新瓏晞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她把計時器從口袋裡拿出來,握緊。那是白的計時器。她沒有還回去。白也沒有要。
林誠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想起何香冉的家人——那些被改造成數字永生的人。他們也坐在某個地方,被餵著某種「標籤」。只是他們標記的不是數據,是自己的靈魂。
「……我們要怎麼投毒?」新瓏晞問。
林誠沉默了很久。
「我們不投毒。」他說。
新瓏晞愣了一下。
「這裡不需要毒。」林誠說。「這裡只需要一個問題。」
他走到一個空的工作站前,坐在感應板上。系統自動啟動,螢幕上跳出一張圖片——一個戴著VR眼鏡的孩子,正在路邊玩。選項:『正常兒童 / 潛在成癮者 / 需要輔導 / 其他』。
林誠沒有點任何選項。他對著螢幕,開口。
「……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系統沉默了。
螢幕上的選項還在,但沒有一個是「名字」。
林誠又問了一次。「他叫什麼名字?」
系統開始閃爍。不是故障,是它無法處理這個問題。資料庫裡沒有這個欄位。從來沒有人問過。
林誠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那行『無法回答』的錯誤代碼,已經被系統打包進今晚的異常日誌,準備上傳到三眼的中央核心伺服器。不是病毒,不是駭客攻擊。只是一個不會有人回答的問題。但它會被看見。
在白浪祭壇,它學會了「在乎」。在零秒方碑,它學會了「捨不得」。現在,在霓虹育嬰室,有一個問題正在前往三眼心臟的路上——
「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不是標籤。不是分類。是名字。
新瓏晞站在林誠身後,聽著他問那個問題。她的鑽石核心在高速運轉。不是因為她在運算——是因為她無法不運算。鑽石生命體的晶格結構會自動刻印所有經歷,每一句話、每一個心跳、每一秒的停頓,都會在能階分佈中留下無法抹除的痕跡。
這是她的宿命。她從來沒有選擇過要記住什麼。但此刻,她第一次意識到——她正在記住的,不只是數據。是林誠的聲音。是他問「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時,語氣裡那種她無法命名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海底暗流一樣的……什麼。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的晶格在刻印它。
她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她記住這些,不是因為她想記住。是因為這些東西,正在變成「她」。
白站在一旁,看著新瓏晞。她的電子眼焦距慢慢縮放。她沒有鑽石核心,沒有自動刻印的能力。但她有過一個計時器——那個卡在『00:00:03』的、她從黑市選來的、曾經屬於她的東西。現在它在新瓏晞那裡。她沒有去要回來。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她不想。那是她給的。給出去的東西,就不是自己的了。她不需要計時器來記住這一刻。她有自己的方法。
守衛走過來了。他的腳步聲很重,像在警告。
「……參觀時間結束了。」他說。聲音沒有感情,但白的電子眼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電擊棍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警告,是習慣。是那種「以前坐在工作站前、手指在感應板上敲了一萬次」的習慣。
白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回林誠身邊。她沒有告訴他她看到了什麼。但她知道,這個守衛和她見過的那些人一樣——都曾經是「被定義的人」。只是他選擇了相信那套黑色制服。而她選擇了計時器。
林誠沒有回頭。他走進樓梯,走進慘白的燈光裡。
「夠了。」他說。
白沒有問「夠了是什麼意思」。新瓏晞也沒有問。她們只是跟著他走。她們都懂。不是因為她們聽見了機器的回應——機器沒有回應。是因為她們看見林誠問那個問題的時候,沒有期待答案。他只是在提醒那台機器:你標記的每一個「異常」,都曾經是一個有名字的人。然後他走了。把問題留給它。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ykLOJx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