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四十五章：霓虹下的餘溫

流光大道的地面是液態金屬鋪成的。

每一步踏下去，腳底就會綻開一朵虛擬的花。顏色、形狀、綻放的速度——全看你願意付多少錢。林誠沒付錢。所以他腳下只有最廉價的灰白色波紋，像死水的漣漪，盪開，然後消失。

「誠君，這裡好安靜。」新瓏晞說。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在空蕩蕩的禮堂裡說話，有回音。

「不是安靜。」白走在林誠左側，電子眼掃過周圍的行人。「是沒有人說話。」

林誠知道她在說什麼。街上的每個人都在被世界「讀取」——意圖預測系統根據他們的血糖濃度、睡眠質量、甚至瞳孔的微張程度，自動為他們準備好「最需要」的東西。沒人開口，沒人拒絕。拒絕是非理性的，會影響信用評分。

這座城市不需要你說話。它已經知道你想要什麼了。

「它不知道。」白突然說。

林誠轉頭看她。

「它不知道我想要什麼。」白重複了一次。她沒有看林誠，視線落在遠處一個正在被系統「餵食」的路人身上。那人甚至沒有伸手，飲料就自動送到了嘴邊。

林誠沒有問她想要什麼。他怕她說出來，他給不起。

他們經過一家沒有門、沒有店員的透明店舖。牆面是巨大的觸覺模擬器，絲綢、羊毛、純棉——各種材質的樣本在玻璃上流動，像一幅會呼吸的畫。

系統捕捉到白的視線停留。零點三秒後，一件防風披風的虛擬影像投射在她身上，尺寸剛好合身。沒有詢問，沒有試探。它已經替她決定了。

白沒有看那件披風。她盯著一個標示著「一九九零年代純棉」的觸覺樣本，伸出手，指尖貼上去。

她的電子眼焦距狂跳。

「……這個觸感。」她說，聲音很輕。「比我的皮膚更像真的。」

林誠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白不需要像人類。她是白。但這句話讓他意識到——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她一直都知道。

新瓏晞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她把白的手輕輕撥開，把自己的指尖貼上去。鑽石核心在胸口微微發熱。她在記錄這個觸感。不是因為她想記住，是因為她無法不記住。這是鑽石生命體的宿命——每一刻都在刻印，每一刻都在成為。

她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我永遠摸不到『真』的。」她說。「但我可以記住『假』的。這樣夠嗎？」

林誠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粗糙的、溫熱的、屬於人類的皮膚貼在她冰冷的金屬上。

「這樣呢？」他問。

新瓏晞的鑽石核心震了一下。她沒有說夠不夠。但她沒有抽手。

街邊有一個賣章魚燒的攤位。

但攤位上沒有章魚，沒有麵糊，沒有火焰。只有一顆顆透明的膠質球，和一片貼在顧客脖子上的神經味覺貼片。

新瓏晞買了一份。她閉上眼，貼片模擬出油脂的香氣、炭火的焦味、牙齒咬破外皮的觸感。完美。太完美了。她睜開眼睛，把膠質球遞給林誠。

林誠搖搖頭。

「我還是懷念會燙傷舌頭的那種。」他說。

新瓏晞低頭看著手裡那顆完美的化學球。她的鑽石核心在高速運轉——她在模擬「會燙傷舌頭的熱度」。但她算不出來。因為她從來沒有被燙過。

「……燙傷舌頭，是什麼感覺？」她問。

「很痛。」林誠說。「但你知道那是真的。」

新瓏晞沉默了很久。她把那顆膠質球放進口袋，和那片『約定』晶片放在一起。

「我留著。」她說。「留著也沒關係。」

她不需要吃掉它。她只需要記得，有人說過——會痛，才是真的。

他們走進一座小型廣場。

空氣中瀰漫著看不見的力場——三眼的共感治安系統，會自動釋放內啡肽誘導信號，讓所有人的情緒趨向平靜與快樂。

林誠感覺到自己的焦慮正在被某種力量稀釋。不是消失，是被壓下去。像有人用手掌按住水面，不讓浪起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白跨出一步，擋在林誠與掃描探頭之間。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她的電子眼盯著那顆旋轉的探頭，焦距鎖定，不退讓。

新瓏晞伸出手，捂住林誠的耳朵。

「誠君，你的難過……是有效的。」她說。

不是「別讓它洗掉」。是「你的難過有效」。這是新瓏晞的風格——她在試圖用邏輯證明悲傷的價值。

廣播聲還在繼續。但林誠聽不見了。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兩個女孩的呼吸。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新瓏晞的手背上。沒有說謝謝。但他的手，輕輕覆上了白擋在他身前的那隻手臂。

林誠累了。

他站在路邊，揉著肩膀，沒有說出來。

但白看見了。

她沒有走向那根裝飾柱。她走到林誠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累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還好。」

白沒有理他。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路邊的台階上，然後拉著林誠坐下。

林誠愣在那裡。「……妳幹嘛？」

「你累了。」白重複了一次。「坐下。」

新瓏晞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沒有說話。但她突然理解了一件事：白不需要科技，不需要權限。她只需要「看見」，然後「做」。

林誠坐在那件外套上，看著白站在他面前，像一個剛剛打完一場仗的士兵。他想說謝謝。但白已經轉過身，看著前方的街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進一家無人咖啡廳時，終端機已經在等他們了。

系統根據林誠的血糖濃度、昨晚的睡眠質量、以及他剛才看新瓏晞的眼神，自動配製好了一杯飲料，從取物口升起。杯壁上還印著他的姓名縮寫。

『為您推薦：高蛋白提神飲品。檢測到您的疲勞指數為百分之七十三。』

林誠看著那杯飲料，沒有拿。

「……你不想喝嗎？」新瓏晞問。

「我想喝熱的。」林誠說。「甜的。燙舌頭的那種。」

系統沉默了一秒。『您確定嗎？這不是最優選擇，可能影響您的——』

「關掉。」林誠說。

他轉頭看著新瓏晞。

「以前瓏晞煮咖啡，每次都燙到我。但那是她煮的。不是系統配的。」

新瓏晞低下頭。她的鑽石核心輕輕震了一下。她在想：如果她煮咖啡，會不會也燙到他？她不知道。但她想試試。

「……下次，我來煮。」她說。

林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她把計時器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沒有說話。但她的電子眼焦距，比平時柔軟了一點。

他們走進另一座廣場。

這裡的共感力場更強，空氣中瀰漫著草莓味的鎮定霧氣。一個孩子剛才還在哭，現在已經安靜地走開了，眼神空洞而幸福。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哭了。

「他忘記了。」白輕聲說。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住口袋裡的計時器。

新瓏晞沒有說話。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消失的方向。她的鑽石核心在發燙——不是因為力場在影響她，力場影響不了鑽石晶格。是她自己在運算。她在想那片晶片，想那個『約定』，想那些被系統判定為「垃圾」、卻捨不得丟掉的東西。

「……大家都在笑。」她低聲說。

林誠轉頭看她。

「但我笑不出來。」她說。

白站在一旁，看著新瓏晞。她沒有說話。但她把計時器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新瓏晞的手心裡。

「留著。」白說。「留著也沒關係。」

新瓏晞低頭看著那個計時器。『00:00:03』。她握緊它，沒有還回去。

深夜。無人旅館。

系統掃描了他們的眼球，分配了一間最「適合」的房間——沒有窗戶，燈光是恆定的暖黃色，床墊的軟硬度根據每個人的體重自動調整。白那側硬了一點，新瓏晞那側軟了一點。

林誠那側，被白手動調成了最硬。

「你睡太軟會腰痛。」她說。

林誠沒有問她怎麼知道他會腰痛。他只是躺下去，看著天花板。

新瓏晞坐在床邊，低著頭。她的手按在額頭，那裡是鑽石核心的位置。她在想那杯沒有喝的飲料。系統說那是「最優選擇」。但林誠說他想喝燙舌頭的。她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在嘗試的完美，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白站在牆前——這裡沒有窗，她就站在那面會發光的牆前面。手裡沒有計時器。計時器在新瓏晞那裡。她兩手空空，但她沒有去要回來。

林誠從床上坐起來，走進茶水間。他沒有用系統的意圖預測，自己燒了一壺水。燙的。

他端著兩杯熱水走回來，一杯遞給新瓏晞，一杯遞給白。

「燙的。」他說。「慢慢喝。」

新瓏晞接過杯子，指尖感覺到杯壁的溫度。她沒有喝，只是捧著。白也沒有喝。她看著杯子裡冒出的白煙，電子眼焦距慢慢縮放。

窗外沒有霓虹燈。這裡沒有窗。但新瓏晞覺得，今晚的燈光，比任何霓虹都暖。

林誠關掉燈。

「明天，去霓虹育嬰室。」他說。

沒有人回應。但他知道她們都醒著。

新瓏晞在黑暗裡摸著那片晶片。『約定』。她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但她決定，永遠不打開。留著也沒關係。她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個計時器——白的計時器。她沒有還回去。白也沒有要。

白躺在那張偏硬的床墊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她今天沒有用計時器。她只是脫下外套，鋪在台階上，拉著林誠坐下。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守護，但她覺得，今天她做了該做的事。

林誠閉上眼睛。他在想白今天說的那句話——「你累了。坐下。」

沒有為什麼。沒有解釋。只是「看見」，然後「做」。

這個世界有太多東西在替人決定。但白不替他決定。她只是讓世界讓路——用自己的身體，鋪成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台階。

他翻過身，把被子拉高。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們都在這裡。

這是這個便利到令人窒息的世界裡，唯一不便利的事——

三個人，擠在一間沒有窗的房間裡。

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但他們在一起。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3NZDnH2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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