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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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又累又冷,可他沒有停止前進。他的嘴唇早已乾裂,滲出的血珠凍成暗紅色的冰碴,掛在嘴角。臉上的皮膚被寒風颳得像砂紙,手指僵硬得彎不了,只能靠整條手臂的力量去拄那根臨時削出的冰杖。每一步都像有人拽著他的腳往下拖,他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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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張文臻、青兒、小七、火,他們還在蒼雲學院等他回去。那個送他離開時三十二人整齊排列的門口,張文臻說「活著回來」時眼睛裡壓著的光,青兒把兩塊玉貼在他胸口時指尖的顫抖,小七用力抱住他時肋骨的咯吱聲,火點頭時紅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水光。他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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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林啟老師還沒找到,我不能停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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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句像咒語一樣在心裡反覆唸,每唸一次就往前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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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已經走完了,腳下是冰與岩石混雜的凍土。他早已失去時間的概念,白天與黑夜只剩下天色的明暗差別。太陽偶爾從雲縫裡露一下臉,很快就又被風雪吞沒。他靠著北極星校正方向,靠著老冰教的方法挖雪洞過夜,靠著懷裡那兩塊玉保持最後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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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與樹精之主的玉。青兒說「帶著它們,讓它們保護你」。它們確實是溫的,不管外面的風多冷,貼在胸口的那一小塊地方永遠留著一絲暖意。他時不時伸手進去摸一下,確認它們還在,確認那股溫度還沒有消失。那像是一種承諾——死去的人還在看著他,還不許他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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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腳步突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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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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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巨大的裂口橫亙在面前,左右延伸進霧裡,看不到盡頭。對岸在至少百步之外,灰白色的霧氣從深淵底部翻湧上來,像一條活著的河。他趴在邊緣往下扔了一塊冰,等了很久很久,沒有聽見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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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怎麼會?冰老沒告訴我這裡有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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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來,雙手撐著冰涼的岩石,指甲摳進石縫裡。不可能。他走了這麼遠,受了這麼多苦,爬過冰壁,鬥過狼群,一個人熬過暴風雪,怎麼可能會被一道崖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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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要回去嗎?什麼也沒得到,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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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著對面。對岸也是冰壁,光滑得連雪都掛不住,鳥都站不上去。沒有橋,沒有路,沒有任何可以過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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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一路上受的苦…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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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他不覺得痛。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在翻攪,像一鍋沸騰的水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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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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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深淵大喊。聲音在峽谷間來回彈射,一層一層傳向遠方,又一層一層折返回來,像很多人在同時喊。又像那些死去的人——林彪國、風伯、樹精之主——在回應他。然後一切都散了,風吞掉了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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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那裡,頭垂著。沒有淚。他寧可自己哭出來,但眼睛乾得像被凍住了,連悲傷都流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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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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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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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穩,踩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不是風,不是冰裂,是活物的腳步。他猛地抬頭,手按上劍柄——劍身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寒氣自己凍上去的,整把劍像一根冰棍,握在手裡又滑又重。他甩了一下,沒掉。又甩一下,還是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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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難不成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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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亮起兩點紅光。不是火焰,不是燈籠,是眼睛。野獸的眼睛。他見過這種紅——火的眼睛就是這個顏色。但火的紅色裡有猶豫、有害怕、有試探,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屬於人類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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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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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的毛幾乎與霧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紅眼睛像兩顆釘子,死死釘在他的視野裡。比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狼都大,但比狼王紅小一號,瘦一些,毛也沒有那麼亮。牠站在霧與冰的交界處,歪著頭看他,像在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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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不敢動。他的手還握著那柄廢了的劍,背脊僵直,冷汗已經下來了。但狼沒有撲上來,沒有露出牙齒,沒有發出低吼。牠只是看著他,然後轉身,往霧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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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他認得。紅帶他穿過冰湖的時候,就是這樣看他的。不是威脅,不是命令,是「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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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秒。然後他把劍插回鞘裡,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抖得幾乎站不穩,但他站住了。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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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很濃,那兩點紅光在前面飄,像兩盞不會滅的燈。他看不見路,只看得見它們。牠帶他沿著懸崖邊走,有時走得很快,有時停下來等他。他好幾次踩到滑冰差點摔倒,每次都咬牙穩住。他不敢停,因為那兩點紅光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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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是一整天——紅光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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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站在那頭狼旁邊,低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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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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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沿著懸崖壁開鑿出來的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左邊是冰壁,右邊是深淵,腳下是結了厚冰的石板。但冰面上有凹坑——一個個被人鑿出來的凹坑,剛好容納腳尖,很深,邊緣被風磨圓了,但還在。有人走過這裡,有人在很久以前從這條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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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坑。冰是硬的,但凹坑裡殘留著某種粗糙的摩擦力,是工具的痕跡,是汗水和意志留下的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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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狼趴下來,趴在路邊。牠抬頭看著他,紅色的眼睛像在說:我只能帶你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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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牠,想起紅。紅也是這樣,帶他走過冰湖,然後在冰峰腳下停住,轉身離開。牠們不屬於任何人,也不跟隨任何人。牠們只是指路,然後把選擇留給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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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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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想摸牠的頭,牠沒有躲。那層毛比紅的硬一點,冰涼的,貼著掌心像摸到雪。然後牠站起來,轉身走進霧裡。紅光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被灰白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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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在路頭,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痛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把腳踩進第一個凹坑,穩的。第二步,穩的。第三步。他貼著冰壁,一步一步往前挪。風從深淵下方往上吹,把他的頭髮和衣角拉扯得像要飛起來。他沒有往下看,只看前面,只看那些凹坑,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線串著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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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軟,腰幾乎僵住了。但他沒有停。因為對面有人在等他——不是張文臻他們,是更遠的、更模糊的一個念頭。他必須過去,必須找到冰龍,必須變強,必須回去,必須把林啟老師從周家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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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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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碰到石頭,是對岸的岩石。他翻過去,整個人癱坐在雪地裡,大口喘氣。回頭看,那條路已經被霧吞了,像從來不存在過。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一個時辰,可能一天。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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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來,冰面貼著後背,冷到骨頭裡。但他還活著。手腳還在,心跳還在,那兩塊玉貼在胸口,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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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到了嗎?」他低聲說。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那溫度稍微暖了一點點,像是有人在輕輕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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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躺了一陣,然後爬起來,繼續走。冰峰就在前面,藍色的光在山頂閃爍,像一顆凍住的星星。他朝著那個方向走,走了很久,風越來越大,路越來越陡,最後連路都沒有了,只有冰。他用手扣進冰層,用腳尖踢出凹槽,一步一步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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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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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到一半的時候,風把他吹得掛在冰面上,像一片快要脫落的葉子。他咬著牙,讓水從掌心滲出來,結冰,固定,往上拉一步。再滲水,再結冰,再拉一步。這是他的水,不是冰龍給的。冰會融化,但水是他的。他終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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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程幾乎是用命在換。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幾次,每一次都用手臂死死摳住冰層,指甲斷了,血流出來馬上凍住,剛好成為新的摩擦力。他像一隻受傷的動物,用身體每一個部位去抓、去蹬、去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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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的手終於抓住峰頂邊緣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膜裡跳,像擂鼓。他翻上去,躺在峰頂上,天空就在頭頂,雲像冰一樣凝結不動。那團藍光懸在他面前,不刺眼,但很亮,亮到他能看見光裡有東西在動——像水,又像冰,又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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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光的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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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邊無際的白。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他一個人站在白色的虛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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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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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又像從他體內最深處傳出來。他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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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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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米高的小龍,不是在他體內沉睡的那個模糊影子,是真正的龍。巨大到他的目光需要從頭掃到尾才能看全,身體由冰晶構成,每一片鱗片都在散發藍白色的光,像整個夜空被壓縮進一副骨架。牠的眼睛是兩顆深藍色的寶石,不是冰塊那種冷,是深海那種靜。牠低頭看著他,沒有表情,但他感覺得到——牠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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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是沉睡了嗎?」他問。聲音很小,像怕驚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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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但你太想我了,把我吵醒了。」冰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很淡,像冰層深處暗流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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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在那裡,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花了幾個月走過來,以為會有一場試煉——打架、封印、某種儀式。結果龍就站在這裡,像一個等了他很久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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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看著他,像把他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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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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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像你第一個主人。」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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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的眼睛閃了一下。和紅一樣的紅色?不對,是藍色的,但那個閃動的節奏是紅見過的——那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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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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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老告訴我的。」周智臻說,「周寒是我祖父。他沒有心力,被家族拋棄,找到了你,然後死在周家手上。你答應他,要找到一個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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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沉默了很久。峰頂的風在白色虛無裡消失了,連呼吸都變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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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消失。」冰龍說,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龍和人不同。人死了,心會停。龍的契約者死了,力量會散。但他最後一口氣不是留給自己,是留給我——他說,找一個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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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低下頭。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她死的時候有沒有留一句話給他。他記不清了。那時候太小,記憶像碎冰,撿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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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很多年。」冰龍說,「見過很多有天分的人,很多心懷仇恨的人,很多想變強的人。但他們都想要我的力量,不是想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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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頭顱低下來,幾乎貼到周智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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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樣。你來這裡,不是因為想要我的力量。是因為有人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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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喉嚨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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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有自己的力量了。」冰龍說,「水。你自己的水。不是我的冰,不是樹精之主給你的外力,是你從一開始就有的東西。他們說你沒有心力,那是錯的。你有水,只是被冰壓住了——被我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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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愣住了。被冰龍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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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進入你身體的時候,你的水還很小,像一滴露水。我怕它被我的寒氣凍碎,就把它封起來。但後來它長大了,大到我的冰封不住了。」冰龍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在笑,「你從河邊醒來的時候,那滴水就已經開始融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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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想起張掛說的話——「你體內有水,但它被壓住了」。原來壓住它的不是周家的詛咒,是冰龍的保護。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覺那裡有一片海。很小,但很深。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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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試煉呢?」他問,「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試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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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站直,巨大的身體在白色虛無中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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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決定一個人來的時候,就開始了。從你在冰原上摔倒又爬起來的時候,就開始了。從你爬過冰壁、翻過冰峰、走過懸崖的時候,就開始了。試煉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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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想哭,但眼睛還是乾的。他只是在白色虛無裡站了很久,久到腳下開始出現影子——他的影子。白色的空間有了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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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冰龍說,「帶上你的水。找到你要找的人。保護你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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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身體開始變淡,鱗片上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像星星在黎明前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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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跟我回去?」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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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在你體內。在你每一次使用水的時候,每一次保護別人的時候,每一次選擇往前走的時候。」冰龍的眼睛是最後消失的,那兩顆深藍色的寶石在白色虛無中停留了很久才暗下去,「你不需要我了。你從來都不需要我。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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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都散了。白色褪去,峰頂的寒風重新撲到臉上。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團藍光——不是冰龍的本體,是冰龍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光慢慢滲進他的掌心,順著血管流進胸口,和他體內那片很小的海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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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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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湖,是海。雖然還是很小,但他感覺得到它的邊界在往外擴,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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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峰頂,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冷空氣沒有讓他痛,反而讓他清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傷還在,但血已經不流了。他輕輕握拳,水從指縫滲出來,不是冰,是水。流動的,溫柔的,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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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南方。雲層很厚,但他知道那邊是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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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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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他不再需要用手去扣冰層,水從腳底滲出,結成一小塊冰階,踩上去,融化,再結下一塊。他像走在一個會自己生長的樓梯上,一步一步往下,風吹不動他。這是他的水做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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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冰湖邊的時候,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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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站著一頭狼。銀白色的毛,紅色的眼睛——不是帶他走過懸崖的那頭,是另一頭。更大,更壯,毛更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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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站在那裡,像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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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過冰湖,走到牠面前。紅沒有退,抬頭看著他。紅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比出發時瘦了很多,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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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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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往南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同一個動作,同一個眼神。只是這一次,不是「跟我來」,是「走吧,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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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笑了。那種笑很難看,但他好久沒笑了,不在乎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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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上紅,一人一狼,踩著雪,往南方走。身後是冰川,是世界的盡頭,是那頭龍沉睡了千百年的地方。身前是回家的路,是那些等他的人,是他答應過要回去的承諾。風從背後推他們,像是冰川在送行。紅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坑。周智臻跟在牠後面,踩著那些腳印,省了很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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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回去之後會發生什麼——周家還在,周天擎還沒死,林啟老師還沒有找到。很多事沒有解決。但他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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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變強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變強。冰龍說得對。他從來不需要牠。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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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冰原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紅的銀白色皮毛在光裡閃閃發亮,像一條流動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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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加快腳步,走到紅旁邊,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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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喜歡你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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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沒有應。但牠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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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走在他旁邊,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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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在身後越退越遠,腳下的雪漸漸變薄,偶爾露出黑色的岩石和枯黃的草根。風不那麼刺骨了,太陽開始有溫度。周智臻知道自己走出來了,從那個只有白的世界裡走出來了。他沒有回頭,但紅回了一次頭,對著北方低低地嗚了一聲。那聲音很短,很輕,很快就散在風裡。周智臻不知道那是告別還是感謝,他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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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快兩個月,他們終於看見了第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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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雪地裡那種矮小的灌木,是真正的樹。松樹,樹幹粗壯,枝葉深綠,針葉上還掛著殘雪。紅停下來,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牠從未見過樹。冰原上只有冰和岩石,沒有這種從地裡長出來的、向上的東西。牠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用鼻子碰了碰樹皮。樹皮很粗,和冰的滑完全不同。紅退了一步,歪著頭,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周智臻蹲下來,把手按在樹幹上。樹是活的,他能感覺得到——樹液在皮下流動,很慢,像老人體內的血液。他想起青兒。她看到紅的時候,會不會也這樣蹲下來,伸手摸牠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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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站起來,「還有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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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又看了那棵樹一眼,然後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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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開始出現人跡。遠處有炊煙,近處有被砍伐過的樹樁,雪地上有雪橇的轍痕。紅把這些都記在眼睛裡,牠沒有見過人類聚居的地方,但牠不害怕。牠只是安靜地跟著周智臻,像一團無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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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學院的城牆出現在視野裡的那天,是晴天。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灰色的石牆染成淡金色,旗幟在風中飄動,遠遠就能看見上面繡著的圖案——一隻展翅的鷹。周智臻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熟悉的屋頂,眼眶突然酸了。他沒有哭,一直沒有哭,從冰川到冰原,從懸崖到雪洞,他從來沒有哭過。但此刻他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他離開時還很遠的建築,看著那些他以為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旗幟,有什麼東西終於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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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他低聲說。紅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他。然後牠用頭頂了頂他的手,像是在說,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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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邁開腳步,往山下走。紅跟在他後面,銀白色的毛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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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學院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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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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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瘦了,也好像高了一點。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棵長在門口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歪。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山坡的方向,從周智臻出現在視野裡的那一刻就沒有移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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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兩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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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哭。他伸出手,一拳打在周智臻的肩膀上,力道不輕,打得周智臻往後踉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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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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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穩了,看著張文臻的臉——那張他離開時還帶著少年氣的臉,現在多了幾道細小的傷疤,眉骨上有一道新的,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他想問,但沒有問。他只是笑了。那種笑很難看,但那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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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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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他身後那頭銀白色的狼,眼神從周智臻身上移過去。紅也看著他,沒有退,沒有齜牙,只是平靜地回望。張文臻蹲下來,一人一狼對視了很久。然後紅往前走了一步,用頭碰了碰張文臻的手。張文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摸了摸紅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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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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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和火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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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起來,拍了拍周智臻的肩膀。他沒有說「你變了」,也沒有說「你瘦了」。那些話不用說,眼睛都看得見。他只是轉身,往學院裡走,一邊走一邊說:「進去吧。他們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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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所有人都來了。不是三十二個,更多了——新來的學生站在外圍,不認識周智臻,只是好奇地看著那頭從未見過的白色巨狼。但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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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站在最前面,她瘦了很多,臉頰陷下去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著周智臻走進來,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只是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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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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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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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冰的,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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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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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從後面衝出來,一把抱住周智臻。她的力氣比以前大了,抱得他肋骨隱隱作痛。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周智臻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忍,他沒有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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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我們以為你死了!張文臻每天都站在門口等!青兒每天都哭!火每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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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不低,像一盆冷水潑過來。小七回頭看她,火站在不遠處,紅色的眼睛看著周智臻,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小七不怕她,繼續說:「你明明每天都坐在屋頂上往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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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否認。她只是走過來,站在周智臻面前,紅色的眼睛看著他。紅跟在他身後,看見了火,也看見了那雙紅色的眼睛。兩雙紅色的眼睛對望著,像鏡子裡的自己。火低頭看著紅,紅抬頭看著火。誰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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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火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放在紅的頭上。紅沒有躲,牠只是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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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紅色的。」火說。紅輕輕哼了一聲。火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小,但每個人都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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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遠處拉著青兒的手說:「你看!火笑了!火真的笑了!」青兒看著火和紅,嘴角也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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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也圍過來。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笑,吵吵鬧鬧的,像以前一樣。但周智臻注意到,人群裡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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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大家稍微安靜下來,開口問:「林啟老師……有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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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張文臻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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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們找過周邊所有的村子,問過所有路過的商人,沒有人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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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低下頭。那兩塊玉在他胸口的位置,雖然已經還給了青兒,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手按在那裡,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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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死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他還沒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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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都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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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回來的第三天,雲天嘯把他叫到辦公室。老人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畫滿了紅色的標記。他抬頭看著周智臻,打量了很久,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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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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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很遠。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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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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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水從掌心浮起來,不是一團,不是一條河,是一面薄薄的鏡子,映著窗外的光。很穩,沒有一絲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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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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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看著那面水鏡,眼睛亮了一下。他見過很多年輕人的力量,但這種穩,這種不需要刻意維持就能自然存在的形狀,是他在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從未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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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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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抬頭。「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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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問我問題。現在你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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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雲天嘯也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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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最近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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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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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靜了。周天擎沒有動作,沒有派人打探,沒有調兵。像是……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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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氣息。冰原上沒有這種味道,只有冷和更冷。他已經很久沒有聞過泥土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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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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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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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握緊拳頭。水鏡碎成細小的水珠,在他指間流動,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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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變得更強。等張文臻練成穿透。等青兒的木之力能覆蓋整座山。等小七的速度快到看不見。等火的能力可以定住三個人。等那些新來的學生學會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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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雲天嘯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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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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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轉頭看著他。少年的側臉還帶著冰川留下的凍傷疤痕,但眼神不一樣了。不是仇恨,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安靜的、篤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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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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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去周家。把林啟老師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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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沒有問「如果他不在了呢」。因為他知道,對周智臻來說,這個問題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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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來到蒼雲學院的第一天,引起了一陣騷動。學生們遠遠看著那頭銀白色的巨狼,不敢靠近。紅也不在乎,牠只是趴在訓練場邊,閉著眼睛,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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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怕的是火。她走到紅面前蹲下來,一人一狼四隻紅色的眼睛對望著。她伸出手放在紅的頭上,紅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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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好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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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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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想了想。「眼睛。還有……不說話。」小七愣住,然後大笑。「對!都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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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火和紅形影不離。火去哪裡,紅就跟到哪裡。紅趴在訓練場邊,火就坐在牠旁邊。沒有人知道牠們在說什麼,也許牠們什麼都沒說。但牠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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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有一次看見火靠在紅身上睡著了,紅閉著眼睛,尾巴輕輕蓋在火身上。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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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每個人都在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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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不再像以前那樣猛練,而是靜下來,感覺體內的水。他閉上眼,讓水在體內流動,不是往外,是往內,往那個空的地方流。那裡有一片海,很小但很深。那是他自己的,不是冰龍給的,不是任何人給的。他睜開眼,水從掌心浮起來,像一面鏡子映著他的臉。他看著那片水中的自己,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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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在這裡。」水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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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每天在練穿透。光劍斬出去,不是斬向木樁,而是斬向石牆。一開始只能留下一道淺痕,後來痕越來越深。有一天他從清晨斬到傍晚,牆上已經密密麻麻全是劍痕。最後一劍他閉上眼睛,不去想角度和力度,只想一件事——過去。劍氣斬出去,悶響在石壁中炸開,灰塵散去,牆上出現一個拳頭大的洞,貫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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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旁邊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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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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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手裡的光劍,沉默了很久。「因為我想穿透。」石頭不懂,但他記住了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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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每天去學院後山的樹林。她坐在最大的一棵樹下,把手按在泥土上,閉上眼,感受每一條根鬚的伸展。一月過去,那片樹林裡的所有樹都認識她了。她睜開眼的時候,整片林子的樹枝都在輕輕搖晃,像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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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每天都在跑,不是逃跑的那種跑,是衝刺、轉彎、急停、起跳。雲天嘯給她設計了一套障礙路線,木樁、繩網、高牆,她在裡面穿梭,快到眼睛跟不上。停下來的瞬間,她面前三根木樁同時斷成兩截,而她手裡的雙刀甚至沒有完全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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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和紅一直坐在一起。沒有人看見火做過什麼特別的訓練。但有一次小七從她面前跑過的時候,突然停下來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身體突然不受控制了。她轉頭看火,火正看著她,紅色的眼睛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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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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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回答。但紅甩了一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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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從樹林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根樹枝。她把樹枝插在訓練場邊的土裡,每天澆水,用木之力讓它生長。一個月後,那根樹枝長成了一棵小樹,又過了一個月,小樹開花了。白色的花,很小,但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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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有一次路過,站在那棵樹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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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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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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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種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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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想了想。「因為這裡陽光好。而且每天大家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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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伸手碰了碰花瓣。很軟,很薄,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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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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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看著他。「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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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棵樹,想起森林裡的那些樹,想起樹精之主站在大樹下的樣子,想起牠最後說的那句話——「她喜歡就行」。他轉頭看著青兒,她瘦了很多,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想說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爹。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因為他知道青兒不想聽這個。她只想他活著回來。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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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他說。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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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雲天嘯把周智臻叫去。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已經皺了,邊角有被水漬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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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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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林啟還活著。關在周家後山地牢。」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紙張很舊,但墨跡是新的。他翻到背面,又一行小字:「周天擎傷已癒。他在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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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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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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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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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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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雲天嘯沒有說「你不能一個人去」。他只是看著周智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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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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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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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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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訓練場。所有人都被叫來了,舊的新的,老的少的,從那些跟著從樹精之森逃出來的老面孔,到幾個月前才入學還不敢大聲說話的新生。周智臻站在最前面,紅趴在他腳邊。他看著那張信紙上的字,把它念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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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只有風聲。然後張文臻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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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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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說:「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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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跳起來:「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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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說話,但她站起來了。她旁邊的紅也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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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一個接一個,都在說「我去」。聲音越來越多,從前排傳到後排,那些新生還不知道周家在哪裡,但他們也跟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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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舉起手。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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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那麼多人。」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從火焰和雪地裡一起爬出來的人,「十五個就夠了。其他人留下,守著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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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對。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人多了反而累贅,反而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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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智臻一個人坐在訓練場邊。紅走過來,趴在他旁邊。月亮很圓,月光把紅的毛染成銀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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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林啟老師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紅說還是對自己說,「他不問我從哪裡來,不問我有沒有心力,不問我惹了什麼麻煩。他只問我想不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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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輕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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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技能不是用力氣去擠出來的,是讓它自己出來。我那時候聽不懂。後來在河邊練了很久,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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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青兒那棵樹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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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水滴石穿,不是水滴多厲害,是石頭一直在那裡,水一直在滴。我那時候以為他在說水。後來才知道,他在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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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水從掌心浮出來,在月光下像一顆透明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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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去的。把他帶回來。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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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動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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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青兒站在自己種的那棵樹下,把兩塊玉埋在樹根旁邊的土裡。她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才站起來。樹上的白花落了她一身,她沒有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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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和紅坐在屋頂上。火靠著紅,紅閉著眼睛。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她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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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在房間裡寫信。給他爹,給他爺爺,給那些他從來沒說過對不起的人。他寫了很久,寫了很多封,最後只留了一封。上面寫著:爹,我去接一個人回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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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折好,壓在枕頭下,然後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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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vXjBNr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