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山谷的結界在第七天的黃昏徹底碎裂。不是被外力打破的，是從內部坍塌的。黑霧從裂縫中湧出來，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向天空，流向四面八方。那些霧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在消散。暗月山谷的石壁上，那輪黑色的月亮圖案從中間斷成兩半，上半截滑落下來，砸在骨井邊緣，碎成粉末。下半截還掛在石壁上，歪歪的，像一塊快要掉下來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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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站在骨井邊緣，低頭看著井底。黑淵還在跳，但慢了很多，像一顆快要停下來的心臟。井底那些曾經翻湧的黑霧已經稀薄到幾乎看不見，只有最底層還殘留著一小團灰黑色的氣團，蜷縮在井壁的角落，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他蹲下來，把手伸進井裡，黑霧纏住他的手指，很輕，像嬰兒的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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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該這麼早放棄。」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黑淵說，還是對黑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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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沒有回答。她坐在石室裡，門關著，窗簾拉著，油燈滅了。她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她把腳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她沒有睡，她在聽——聽黑淵的心跳越來越慢，聽暗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暗月山谷的結界一塊一塊碎裂，像冰面在春天解凍。她沒有阻止。她不會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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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站在山谷口，看著那條通往南方的路。路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路的兩旁是枯樹和碎石，沒有雪，因為黑霧把雪都腐蝕了。他的短刀插在身邊的雪地裡，刀刃上的黑霧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翻湧了，只是靜靜地附著在刀面上，像一層黑色的鏽。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黑石心臟在跳，比他自己的心跳快一些，像一個不屬於他的節拍器。暗爵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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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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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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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擋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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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沒有回答。他把短刀從雪地裡拔起來，插回腰間。他看著南方，那裡有燈火，很遠，但很亮。他看了很久，久到腳下的影子從身後移到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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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不住也要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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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回山谷，走進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進那間沒有光的石室。他站在黑帝的門前，伸手想敲，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他聽見裡面有聲音——很輕，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低聲唸一個名字。他聽不清唸的是誰，但他知道不是他。他收回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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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所有人都在準備。韓石在訓練場上做最後的演練，把那些從沒上過戰場的新生編成小組，指定組長，分配任務。他的聲音沙啞，喊了一整天，喉嚨已經腫了，但他沒有停。老韓在鐵匠鋪裡打磨最後一批武器，每一把都要過他的手——劍刃夠不夠利，刀柄夠不夠穩，盾牌夠不夠厚。他的手指被砂紙磨破了，血沾在劍刃上，他沒有擦，因為他覺得血跡會讓劍更利。張掛在清點物資，糧食、藥材、繃帶、火把、繩索。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數了三遍，然後寫在賬冊上，再把賬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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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在議事廳裡寫信。寫給北境各家族，寫給蒼雲學院，寫給那些說好了要來但還沒有到的人。信的內容很短：「明天日出，青石嶺。不來，以後不用來了。」他把信折好，交給樹精們送出去。樹精們接過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盞盞小燈，點了點頭，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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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擦刀。她坐在青兒的樹下，把雙刀從鞘裡拔出來，用布條仔細地擦，從刀尖擦到刀柄，再從刀柄擦回刀尖。刀刃上映著她的臉，額頭上的疤很明顯，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插回鞘裡，把刀柄上的紅布條重新繫了一遍，繫得很緊，不會掉。火坐在她旁邊，沒有擦刀，因為她沒有刀。她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石頭，溫的。她把石頭拿出來，對著月光看——灰白色的，不透明，裡面有一絲絲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她把石頭貼回胸口，閉上眼睛。紅趴在她腳邊，把頭枕在前爪上，紅色的眼睛半閉著。牠沒有睡，牠在聽——聽遠處的風聲，聽樹精們送信的腳步聲，聽那條通往暗月的路上有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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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刻完了第五十六根簪子。這根簪子上刻的是一個人，站在月光下，手裡沒有劍，但他的影子是一條龍。她把簪子插在青兒的樹根旁邊，和前面五十五根並排。然後她靠著樹幹，閉上眼睛。張文臻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把光劍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劍鞘被他磨出一道淺淺的凹痕，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他的手需要做點什麼，不然他會去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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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一個人站在院門口。他沒有帶冰龍之劍，劍插在青兒的樹根旁邊，劍鞘上的銀白色光暈在月光下像一條靜止的河流。他穿著那件從冰川回來時穿的舊衣服，袖口磨破了，領口開了線，但他沒有換。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是他自己的，也是冰龍的。他抬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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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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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很冷。他沒有縮，站在風裡，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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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周院沒有人睡。訓練場上有人還在練劍，食堂裡有人還在擦刀，宿舍裡有人還在寫信。他們寫給家人，寫給朋友，寫給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的人。沒有人哭，沒有人怕，因為他們知道，明天之後，要麼贏，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周智臻走回青兒的樹下，坐下來，靠著樹幹。張文臻靠在他旁邊，霜靠在張文臻肩上，小七靠在霜腿上，火靠在紅身上。他們靠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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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很亮。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cQdSmxb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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