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青石嶺沒有下雪，但天陰得像要塌下來。雲層壓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暗月山谷那種腐蝕性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周院的人站在山脊上，張文臻在最前面，光劍在手，金色的火焰在陰天中像一盞孤燈。霜站在他左邊，冰牆已經在腳下蔓延，把腳下的泥土凍成堅硬的一塊。小七蹲在右邊的岩石後面，雙刀插在雪地裡，刀柄上的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火站在最後面，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她撿的石頭，溫的。紅趴在她腳邊，紅色的眼睛盯著山腳下那條被霧氣吞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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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在所有人中間，冰龍之劍插在面前的雪地裡，劍鞘上的冰晶在灰暗的天色下仍然折射出藍白色的光，像一小片沒有被污染的天空。他沒有說話，只是在等。等暗月來。他沒有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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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霧裂開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被黑霧吞噬的——暗月的人從霧中走出來，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武器，黑色的豎瞳。走在最前面的是張佰，他的短刀已經出鞘，刀刃上的黑霧像活的一樣在蠕動。他身後跟著夜梟和幾十個暗月成員，每個人腳下都翻湧著黑色的霧氣，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河流的中間，有兩個人被抬在黑色的轎子上。轎子是用骨頭做的，不是人的骨頭，是某種巨大野獸的骸骨，肋骨彎成拱形，脊椎骨做成的轎桿架在四個暗月成員肩上。前面的轎子上坐著暗爵，他比兩年前更老了，白髮稀疏，皮膚像風乾的橘子皮，但他的眼睛還是灰色的，沒有一絲光。後面的轎子上坐著一個人——不，不是坐，是半躺。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月亮，滿月，不是缺角的那種。她的臉被一層黑色的薄紗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紫色的，不是暗月的金，不是樹精的金，是另一種——像深夜的天空，像熟透的葡萄，像某種不屬於人間的顏色。她抬起手，黑霧從她指尖滲出，不是攻擊，是擴散。霧氣覆蓋了整片青石嶺，覆蓋了周院所有人的視野。張文臻的光劍燃得更旺了，試圖驅散霧氣，但霧太濃了，光只能照亮身前幾步。霜的冰牆豎起來，擋住左側的霧氣，右側的霧氣擦過她的肩膀，衣服被腐蝕出一個洞，皮膚燒焦了一塊。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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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周智臻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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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紫色的眼睛轉向他。黑紗下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暗月的主人，黑帝。暗月不是我創辦的，但我讓它活了這麼久。冥尊是我的屬下，黑淵是我的井。你們殺了冥尊，壞了我的井。今天，你們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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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瞳孔收縮了。黑帝——不是暗爵那種繼承來的稱號，是真正的、創始級別的存在。她的心力等級，至少是心力帝。一星心力帝和心力王之間的差距，比心力王和心力者之間的差距還要大幾十倍。那不是一座山，是一條永遠跨不過去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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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抓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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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黑帝的聲音沒有起伏，「所以我沒有要抓你。我要抓的是他們。」她抬手，黑霧凝結成無數細如髮絲的線，纏住了小七的手腕、火的手臂、紅的後腿、霜的脖子。沒有人來得及反應，因為那些線太快了，快到光劍都斬不斷。張文臻的光劍斬向纏住霜脖子的線，線斷了，但新的線立刻補上。周智臻的冰晶凍住了纏住小七的線，線碎了，但更多的線從霧中湧出來。那些線像有生命一樣，避開他的冰晶，繞過他的劍刃，纏住他身後的人——那些他來不及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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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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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你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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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猶豫。他把冰龍之劍插回鞘裡，舉起雙手。冰晶從他身上褪去，藍光熄滅了，他站在黑霧中，像一個普通人。黑線纏住了他的手腕、腳踝、脖子，很緊，勒進皮肉裡，血滲出來，被線吸收。他沒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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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七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哭腔。她試圖掙脫黑線，線割破了她的手腕，血順著刀柄往下淌。火的心意之力全力轟向那些線，線顫了一下，沒有斷。紅咬住纏住自己後腿的線，牙齒陷進去，線沒斷，但紅的牙齦滲出血。霜的冰牆碎了一次又一次，她一次又一次重新豎起，額頭上全是汗，左臂的舊傷裂開了，繃帶被血浸透。張文臻的光劍斬向纏住周智臻的那些線，斬斷了三根，又長出五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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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看著這一切，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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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很吵。」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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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一掌拍向地面。黑霧炸開，震波將所有人掀翻。小七飛出去撞在岩石上，咳出一口血。火被震倒在地，紅用身體擋住她。霜的冰牆碎成粉末，她被震飛，張文臻接住她，兩人一起滾了好幾圈。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他們已經不在了，但那些新來的學生也在，他們倒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已經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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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掛衝過去擋在學生們前面，黑霧打在他胸口，他飛出去，撞在樹上，滑下來，胸口凹了一塊。林啟跑過去扶他，被黑霧擦過手臂，袖子爛了，皮肉翻開，白骨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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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周智臻喊。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冰龍的力量在他體內沸騰，藍光從裂縫中滲出來，試圖衝破黑線的束縛。黑帝低頭看著他，紫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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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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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咬著牙，冰晶從體內爆發出來，震碎了纏住手腕的黑線。他撲向黑帝，冰龍之劍在手，藍光炸開。黑帝沒有躲，她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劍刃。劍停了，冰晶碎裂，藍光熄滅。她看著他，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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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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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但我更怕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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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種笑很輕，像風吹過冰面。她鬆開劍刃，退後一步。張文臻的光劍從側面斬過來，黑帝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他的光盾碎了，人飛出去，霜接住他，兩人一起撞在樹上。霜的後背撞在樹幹上，骨頭咯的一聲，她悶哼一聲，沒有叫。張文臻咳出血，光劍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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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們走。」周智臻對張文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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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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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周智臻吼。他的眼睛變成了冰藍色，冰龍的力量全部爆發出來，藍光從他體內湧出，像一條河流。他站在黑帝面前，擋住所有的黑霧，讓身後的人有一絲喘息的機會。張文臻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在黑霧中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把光劍插回鞘裡，把霜背在背上，把小七從地上拉起來，把火從紅身邊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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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說。聲音在發抖。他們走了。紅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血從後腿滴下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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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一個人站在山脊上，冰龍之劍在手，藍光在黑霧中燃燒。黑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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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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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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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要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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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過他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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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沉默了一瞬。她揮手，黑霧收縮，纏住了周智臻的手腕、腳踝、脖子。他的冰晶碎了，藍光熄了，他跪下來，冰龍之劍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血滴在雪地裡，一滴，兩滴，三滴。黑帝走過來，蹲下來，和他平視。她掀開黑紗，露出下半張臉——蒼白的、削瘦的、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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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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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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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你叫冰。」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黑霧從她指尖滲進他的皮膚，滲進他的意識。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進一個沒有光的地方。身後，張文臻他們已經走遠了。他聽見小七在哭，聽見火在喊他的名字，聽見紅的叫聲，聽見霜說「不要回頭」。他閉上眼睛。冰龍的聲音從體內深處傳來，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冰。「守住。我會來找你。」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T4d2265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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