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天早上,周智臻把所有人叫到了議事廳。議事廳不大,擠不下全院的人,所以只叫了核心成員——那些從樹精之森一起走過來的人,那些在暗月的襲擊中沒有倒下的人,那些願意把命交給他的人。張文臻靠在窗邊,霜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第十九根簪子,還沒刻完。小七坐在桌上,雙刀靠在桌腿邊。火站在門口,紅趴在她腳邊。林啟坐在長桌的一端,手裡捧著那本很舊的書,沒有翻。老韓坐在他對面,手裡握著鐵鎚,鎚頭擱在桌上。韓石站在牆角,雙手抱胸,像一根生了鏽的鐵柱。張掛坐在林啟旁邊,面前攤著一本賬冊,賬冊上記著這個冬天周院所有的收支。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Qn9tI7vII
周智臻站在長桌的盡頭,面前放著一塊木牌——就是掛在青兒樹上的那塊,他昨晚取下來的。木牌上「周院」兩個字被雪水浸濕過,墨跡暈開了一點,「院」字的耳朵旁變粗了,像一隻長胖了的蝌蚪。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朝上,拿起筆。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3hAN78J5
「今天不開會。今天任命。」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Ok6ewYo3
沒有人說話。小七從桌上跳下來,站直了。火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人群後面。紅跟著她,趴在她腳邊。霜把簪子收進懷裡,把手從張文臻手臂上放下來。張文臻從窗邊站直了,光劍沒有拔,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緊張,是認真。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ehSxSkm7
周智臻在木牌上寫下第一個名字,筆畫很重,木屑被筆尖壓進凹槽裡,像刻上去的。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dW0M9XDk
「張文臻,戰鬥指揮。周院所有的戰鬥行動,由你決定。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院長。」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uDLzsVDko
張文臻沒有說「我不配」或「為什麼是我」。他只是走過來,從周智臻手裡接過筆,在木牌上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那個圈不圓,像一個被壓扁的雞蛋,但他畫得很用力,筆尖戳進木頭裡,拔不出來。他沒有拔,把筆留在木牌上,退回去,靠回窗邊。霜把手放回他手臂上。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rB7k4uUt
周智臻換了一支筆,寫下第二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FtwCYfOB
「林啟,院正。管教學、管院規、管學生的吃喝拉撒。周院可以沒有院長,但不能沒有院正。」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1qhLHvC3
林啟沒有走過來。他坐在原位,把那本很舊的書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周院第一部正式的課表:早上練功,上午理論,下午實戰,晚上自習。他把紙放在桌上,推給周智臻。周智臻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懷裡。林啟把那本書合上,靠回椅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但比笑更難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QVRsfG1M
第三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I2pTyWdv
「韓石,總教官。管訓練、管紀律、管誰偷懶誰罰站。」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FswZYqnA
韓石從牆角走出來,從腰間拔出那根鐵棍——不是以前那根木棍了,是鐵的,比木棍重三倍,打在身上痛十倍。他把鐵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噹一聲。周智臻看了那根鐵棍一眼,沒有摸。韓石把鐵棍收回腰間,走回牆角,繼續抱著胸。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C5XQd2hw
第四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WAjK5LpY
「張掛,外交使。管北境各家族、管糧草、管錢。周院不打仗的時候,你說了算;打仗的時候,你躲好。」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DcKBj9Fy
張掛站起來,把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推到周智臻面前。頁面上寫著一個數字——周院現有的全部存糧、銀錢、武器、藥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周智臻看了一眼數字,沒有說「夠不夠」,只是把賬冊合上,還給張掛。張掛坐回去,把賬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aAVYZHEX
第五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YC5xpj2S
「老韓,匠作長。管武器、管工具、管修牆補瓦。院裡的東西壞了找你,院裡的人不壞也找你。」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3C9dkzhl
老韓站起來,從腰間拔出那把鐵鎚,鎚頭砸在桌上,桌面裂了一道縫。他看著那道縫,又看了看周智臻。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rVY3xKZ9
「桌子壞了。」他說。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xClDQH1t
「你修。」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0SHf8wws
老韓點頭,坐下。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ZYwceiA8
第六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vsTmIyh9
「小七,斥候長。管偵查、管警戒、管跑得快的所有事。」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1Hheqaud
小七跳起來,把雙刀從桌腿邊拔出來插在背後,刀柄上的紅布條在風中飄動。她沒有說話,只是對周智臻比了一個手勢——拇指豎起來。然後坐下。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8j18d6fXj
第七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gupm6OIj
「火,沒有職位。」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UXrtyeM8
火抬起頭。所有人都看著她。周智臻也看著她。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aprHgj8y
「妳不用管別人。妳只需要管一件事——保護自己。」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cjjcKweql
火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她撿的石頭,溫的。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蹲下來,把手放在紅的頭上。紅舔了一下她的手。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95YUsuDz0
第八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5V0hic57
「霜,冰系教官。管所有想學冰的人。」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aeR5MopC
霜沒有動。她靠在張文臻旁邊,把懷裡那第十九根簪子拿出來,放在桌上。簪子還沒刻完,花瓣只刻了一半,邊緣粗糙。周智臻把那根簪子收進懷裡。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SttWmPSR
「等你刻完,還你。」他說。霜點頭。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LPyqd0Q2
第九個名字。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iTScmIvy
「紅,院獸。」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xMsGKY8n4
紅抬頭看了周智臻一眼。牠沒有叫,也沒有搖尾巴。牠把頭枕回前爪上,繼續睡。周智臻在木牌上寫下「紅」字,筆畫比其他的都粗,因為木牌快沒位置了,他寫得很擠。寫完,他把木牌翻過來,「周院」兩個字朝上。他把木牌舉起來,讓每個人看見。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VEhfYUuZ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我的手下。你們是周院的柱子。柱子可以斷,但不能彎。斷了,我換新的。彎了,周院就塌了。」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17vEav7fY
沒有人鼓掌。小七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刻著「青」字的石頭。她把石頭拿出來,放在桌上。火也把那塊自己撿的石頭拿出來,放在小七的石頭旁邊。霜把那根還沒刻完的簪子也放上去。張文臻把懷裡那根刻著樹和兩個人的簪子放上去。張掛把那本賬冊放上去。老韓把那柄鐵鎚放上去。韓石把那根鐵棍放上去。林啟把那本很舊的書放上去。桌上堆滿了東西——石頭、簪子、賬冊、鎚子、鐵棍、書、還有一塊刻著「周」字的木牌。它們很輕,但也很重。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SztPtvs1
周智臻把冰龍之劍解下來,放在那堆東西旁邊。劍鞘上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藍白色的光,落在那些石頭、簪子、賬冊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9Ci3RjH7
「東西放在這裡。人不要走。」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uZdRkZ3N
他轉身走出議事廳,走過訓練場,走過青兒的樹。樹枝上的雪已經化了,露出嫩綠色的新芽,很小,但很多。他把那塊木牌重新掛回樹枝上,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噠噠聲。他站在樹下,把那十七根簪子一根一根扶正——被雪壓歪的,被風吹倒的,被鳥撞歪的。十七根,一根不少。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2LG8X6nAs
遠處,霜從議事廳走出來,走到他旁邊。她把手裡的第十八根簪子插在樹根旁邊,歪歪的。她沒有扶正。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NtHR4IMO5
「這根是給院長的。」她說。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WjzZ8OqQ
周智臻低頭看著那根簪子,簪子上刻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把劍,劍上纏著一條龍。刻得很細,比之前任何一根都細。他把它拔起來,收進懷裡,和那根刻了一半的放在一起。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6hKrlt6dJ
「謝謝。」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7MkZiiU1
霜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議事廳。張文臻站在門口等她,她把手放進他手裡,他握住。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9EgRqMSf8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議事廳裡的人散了。桌上一樣東西都沒有少——沒有人拿走自己的東西。老韓用鐵鎚把桌面的裂縫敲平了,用砂紙磨光滑,又用蠟塗了一遍。桌面比原來還亮,像一面鏡子。他把那塊刻著「周」字的木牌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後走出議事廳,關上門。門沒有鎖。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AHarSWwt
周智臻一個人在青兒的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他把那十七根簪子從布袋裡倒出來,一根一根排在地上,像排隊。粗的、細的、刻花的、光禿禿的、歪的、更歪的。他不知道哪根是誰刻的,但他知道每一根都有人在等他。他把它們一根一根收回布袋裡,繫在腰間。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進議事廳。桌上那塊木牌還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周」字上,把那一橫照得很亮。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寫滿了名字——張文臻、林啟、韓石、張掛、老韓、小七、火、霜、紅。還有一個空位。
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OviGh0iW
他拿起筆,在空位上寫下兩個字——「青兒」。筆畫很輕,像怕驚醒誰。然後他把筆放下,把木牌翻回去,「周院」兩個字朝上。他走出議事廳,關上門。門沒有鎖。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風吹過樹枝的聲音,聽見遠處訓練場上刀劍碰撞的聲音,聽見食堂裡碗筷叮噹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他聽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訓練場。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pIGt1z8i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