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山谷的結界碎裂後的第三天,北境開始下雪。不是那種溫柔的、慢慢覆蓋大地的雪,而是暴雪——風裹著冰碴從北方呼嘯而來,打在臉上像刀子。老韓說這是百年一遇的嚴冬,林啟說這是暗月黑霧消散後天地元氣失衡的結果,周智臻說不管原因是什麼,周院的人不能凍死。他把自己關在議事廳裡三天三夜,烤著炭火,把周院的第一部院規從頭改到尾。林啟坐在他對面,幫他潤色詞句;老韓坐在門口,幫他磨墨;張掛在一旁烤火,偶爾提出對北境各家族的聯絡意見。沒有人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在準備——不是準備過冬,是準備打仗。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x2LDqPfY
第四天早上,他把所有人叫到青兒的樹下。雪已經停了,但積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站在樹根旁邊,把那十七根簪子從布袋裡拿出來,一根一根插回土裡,歪歪的,和以前一樣。他轉身看著那些人——張文臻靠在樹幹上,霜站在他旁邊,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亂,沒有理;小七蹲在紅旁邊,幫紅梳毛;火站在遠處,手按在胸口;老韓拄著鐵鎚,林啟捧著那本很舊的書,張掛握著劍柄。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mk8XNtcu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fR53BBtK
「從今天起,周院正式成立。我不是族長,是院長。這裡不是家族,是學院。不問出身,不問來歷,不問過去做過什麼。只問一件事——你願不願意保護這裡的人。」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reGGcj6p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小七把手舉起來。「我願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火也把手舉起來,沒有說話。紅把頭抬起來,紅色的眼睛看著周智臻,像是在說牠也願意。張文臻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霜刻的簪子,有她給的石頭。他沒有舉手,但他點了點頭。霜沒有舉手,她把頭靠在張文臻肩上,閉上眼睛。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bX72lH3s
周智臻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周院」。字是老韓刻的,筆畫很粗,像刀劈斧鑿。他把木牌掛在青兒的樹枝上,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像在敲門。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8RGzriEE
「從今天起,這棵樹就是周院的中心。不管院牆蓋得多高、房子蓋得多大,這棵樹不砍、不挪、不換。它在,周院就在。」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MUoNx4yz
雪又開始下了,很小,一片一片落在樹枝上、落在那十七根簪子上、落在每個人的肩上。沒有人躲,他們站在雪裡,看著那塊木牌在風中搖晃。遠處,周院的圍牆外,樹精們從雪地裡探出頭來,金色的眼睛在雪霧中像一盞盞小燈。最老的那個樹精手裡拄著那根已經長滿新芽的拐杖,對著那塊木牌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聽見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nr9xnnJy
周智臻當上院長的頭一個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訓練,不是招人,是挖地窖。老韓帶著學生們在食堂底下挖了一個很大的地窖,用來儲存過冬的糧食和蔬菜。張掛從北境各家族那裡籌來了一百袋米、五十袋麵、二十罈鹹菜,還有十幾扇豬肉。他把賬本交給周智臻,周智臻沒有看,只是說「夠吃到春天嗎」。張掛說「省著吃夠」。周智臻說那就省著吃。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V3QJIgKL
第二件事是修圍牆。暗月山谷結界碎裂後,那些失去庇護的暗月殘部像被搗了窩的螞蟻,四處流竄。有的往北逃回雪山,有的往南混入城鎮,有的三三兩兩結夥打劫過往商旅。周院的外牆太矮了,擋不住人,也擋不住野獸。樹精們從森林裡運來大石頭,學生們一塊一塊砌上去,砌了半個月,牆高了半人。老韓說還不夠,還要高。學生們又砌了十天,牆高到兩個成年人疊起來也翻不過去。老韓滿意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MN7OJKCa
第三件事是訓練。不是以前那種訓練,是實戰。韓石從北境各地找來了一批退役的傭兵和流浪的武者,讓他們假扮暗月的成員,每隔幾天就「偷襲」周院一次。學生們從睡夢中被驚醒,抓起武器衝出去,在黑暗中辨別敵友、組織防線、保護非戰鬥人員。第一次「偷襲」,一半的學生連鞋都沒穿就衝出去了,腳踩在雪地裡凍得直跳,被韓石罵得狗血淋頭。第二次,有人穿了鞋但沒帶劍。第三次,有人帶了劍但找不到同伴。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第十次的時候,他們已經能在鐘聲響起後三十息內全副武裝在院門口集合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v5N2hRGLd
張文臻的傷好得很慢。光龍的裂痕從體內延伸到了體表,胸口那道疤痕像一條蜈蚣,從鎖骨爬到肋骨,每到陰天就會隱隱作痛。林啟說這是光龍力量留下的印記,不會消,但也不影響戰鬥,只是提醒他別再亂來。霜每天幫他換藥,把藥膏塗在疤痕上,用乾淨的布條纏好。她換藥的時候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換完了,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感覺那顆心臟在跳。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oD72oYOh
「還痛嗎?」她問。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Rc5O70qR
「不痛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cHUWPLft
「騙人。」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36tkGmLz
「不騙你。」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Bj2z6IMG
霜把手收回來,從懷裡掏出第十八根簪子——比之前所有的都細,刻的是一棵樹,樹下有兩個人,靠在一起。她把它插在青兒的樹根旁邊,和那十七根歪歪的簪子站在一起。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FMXd1H4k
「這根是給我們的。」她說。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7eEoBb45
張文臻把那根簪子拔起來,收進懷裡。「我幫我們收著。」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9HoTJCgKf
霜沒有反對。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雪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上,沒有人拍掉。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iAcKIrEL
火每天都在訓練場上練心意之力。她進步很快,已經能同時定住五個人了,時間也從幾息延長到一盞茶的功夫。但她還是不滿意,因為她定不住周智臻——他的冰晶會在她的心意之力觸碰到他的前一瞬自動震開,像一層看不見的盔甲。她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不是冰晶的功勞,是你不想定住我」。火沒有否認,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她撿的石頭,溫的。她轉身繼續練。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euaidKYH
小七每天跑圈,不是晨跑那種跑,是衝刺——從院門跑到後山,從後山跑回來,來回二十趟。她的刀換了第三把,加入了冰川玄鐵和老韓新配方的一種合金,比之前更輕、更利、更不容易斷。她把刀插在背後,刀柄上的紅布條換成了新的,是從青兒樹上解下來的。她說這樣跑起來會快一點,因為青兒會幫她推。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I7OXntnK
紅的腿好了。那條被夜梟刺傷的後腿在天氣變化時還會隱隱作痛,但跑起來已經不瘸了。牠每天跟著火,火練心意之力,牠趴在旁邊看;火吃飯,牠蹲在旁邊等;火睡覺,牠睡在門口。牠不再守院門了,牠只守火。周智臻說牠是火的狼,火沒有否認。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63PqrLI7R
冬天過去一半的時候,暗月殘部的襲擊開始變得頻繁。不是大規模進攻,是小規模騷擾——今天燒掉一個哨塔,明天劫走一車糧食,後天在井裡投毒。他們不打正面,不戀戰,得手就跑。韓石說這是暗爵在試探,試探周院的防禦、反應速度、士氣底線。林啟說暗爵沒有死,他躲起來了,在等機會。張掛說北境各家族已經有幾個暗中向暗月靠攏了,牆頭草,誰強跟誰。周智臻聽著這些消息,沒有發怒,沒有嘆氣,只是把它們一一記在地圖上,用紅筆標出暗月殘部活動最頻繁的區域。那些紅點連成一片,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網的中心,是周院。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pxD6TORlS
那天夜裡,周智臻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看著那張滿是紅點的地圖。炭火燒得很旺,但他還是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暗月就像北境的冬天,你以為它過去了,它還會再來。他把手按在胸口,冰晶在跳動,冰龍的聲音從體內深處傳來,比之前輕了很多,像隔著一層厚冰。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pBvu85GmW
「你在擔心。」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EhrLbf81
「我在想,如果暗爵帶著黑淵的力量回來,我們擋不擋得住。」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qtRROzyx
「擋不住。」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aYBQyA5V
「我知道。」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SxWzMMrS
「那你還在準備什麼?」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IcMKZb3H
周智臻把地圖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希望」。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37lRBDtO
「準備的不是打贏。是不要輸。」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IRa7WpFF
冰龍沒有再說話。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熄了。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青兒的樹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簪子照成銀白色,像一小片安靜的墓地,又像一小片等待春天的森林。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糧食要分,牆要補,學生要教,暗月要防。但此刻,他只想坐一會兒,聽著雪落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冰龍在他體內沉睡的呼吸。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睡,他只是閉著。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2iaDdbbRB
門輕輕推開,火走進來,把一碗熱湯放在他桌上。湯是骨頭熬的,很濃,冒著白煙。她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轉身走出去。紅趴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把頭枕回前爪上。周智臻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辣辣的,姜放多了。他沒有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窗外的月光照在碗底,照出碗底刻著的一個小字——「周」。不是他刻的,是老韓刻的,每一個碗都有一個「周」字,代表周院。他看著那個字,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沒有玉了,只有冰晶。他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站起來,吹滅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倒扣的碗上,落在那些紅點密布的地圖上,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o7eOf4tl
他走出議事廳,走過訓練場,走過青兒的樹。樹枝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壓得樹枝彎下來,快要碰到地面。他把雪拍掉,樹枝彈回去,抖落更多的雪,落了他一身。他沒有躲,站在雪裡,抬頭看著天空。月亮很圓,星星很少。他看了很久,久到腳下的雪被體溫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sl52jIZN
「春天快到了。」他低聲說。沒有人回答,但他覺得青兒聽見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G8qVjpLj
他轉身走回房間。紅已經睡了,火已經睡了,霜靠在張文臻肩上睡著了,小七抱著紅的尾巴睡著了。整個周院都睡了,只有他醒著。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冰龍的心跳在他體內緩緩跳動,和他自己的心跳交錯,像兩個不同節奏的鼓手。他聽著那些心跳,慢慢睡著了。夢裡沒有暗月,沒有黑霧,只有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人,銀白色的長髮,歪歪的簪子。她轉頭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他沒有追,因為他知道她會再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dItmN5J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