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臻被背回周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周智臻把他放在青兒樹下的草蓆上,所有人都圍過來。小七跪在他旁邊,伸手探他的鼻息,很弱,但還在。火把紅的頭按在張文臻手邊,紅舔他的手,一下,兩下,舌頭粗糙,溫熱。霜站在人群外面,沒有靠近。她的左臂垂在身側,斷骨處腫得像發麵饅頭,手指已經發紫了。但她沒有吭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張文臻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她把自己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然後把手藏進袖子裡,不讓任何人看見她在發抖。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9gRmpaZZ
林啟推開人群走進來,蹲下來檢查張文臻的傷口。身上到處是裂痕,光從裂痕中滲出來的時候燒焦了皮肉,邊緣焦黑,像被火烤過的木頭。最深的傷口在胸口,不是外傷,是內傷——光龍的力量太大了,他的身體撐不住,五臟六腑都有裂痕,血從那些裂痕中滲出來,積在胸腔裡,壓得他喘不過氣。林啟把耳朵貼在他胸口聽了一會兒,站起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LnYtfwlQ
「他需要靜養。不能移動,不能說話,不能有任何情緒波動。傷藥我來配,但要有人日夜守著。」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2M2ieeyT
「我守。」霜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她的左臂垂著,右臂按在胸口,那裡沒有石頭了,石頭在他那裡。她把它給他了,他不還也沒有關係。她走過去,在草蓆旁邊坐下,把張文臻的手握在手裡。冰涼的,和自己的手一樣涼。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rvUuUQ3r
小七想說什麼,火拉住她,搖了搖頭。她們退開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uMhWtfF4
紅趴下來,趴在霜的另一邊,把頭枕在前爪上。牠沒有舔張文臻了,只是安靜地趴著,紅色的眼睛半閉。霜伸手摸了摸紅的頭,紅沒有躲。牠認識她,牠記得她身上的味道——雪松和寒風。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uVXXPjof
接下來的三天,霜沒有離開張文臻的身邊。林啟送來傷藥,她用右手餵他,藥汁從嘴角流出來,她用袖子擦掉,再餵。小七送來粥,她用湯匙一點一點餵,他吞不下去,她把粥含在嘴裡,用溫水稀釋了,再一點一點餵。火送來乾淨的布條,她幫他換藥,把他身上那些焦黑的傷口清理乾淨,塗上新熬的藥膏,再用布條纏好。她的左臂不能動,做這些事很慢,但她不急。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DFSudaTC
第四天晚上,張文臻睜開了眼睛。霜坐在他旁邊,低著頭,銀白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他動了一下手指,她感覺到了,抬起頭。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erkXV1pE
「你醒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gIa9jdK0
「水。」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霜把水壺遞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得很厲害,咳到整個人縮起來。霜按住他的胸口,怕他把傷口咳裂。他咳完了,靠在她手臂上喘氣。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bfzlVzWy
「你沒走。」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IyBZ9xLj
「你沒趕我。」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6VrTQxt8c
「我趕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2U7qdo30
「你沒有。」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SXmYqUCW
他閉上眼睛。她的手還按在他胸口,溫暖的,不像以前那麼冰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瞬。他只知道她還在。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Nuy5WM8L
第五天,霜的左臂終於被林啟接上了。骨頭斷了三天,已經開始錯位,林啟硬生生把它拉直、復位、夾板固定。霜沒有叫,她咬住自己的衣袖,把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下來。小七站在旁邊,看著那截從皮肉裡戳出來的骨頭被硬塞回去,把臉轉開了。紅趴在門口,把頭埋在前爪裡。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qINDkHj3
火從頭看到尾,沒有轉開。她把那塊自己撿的石頭從懷裡拿出來,貼在胸口。溫的。她想起青兒說的——「有一天你不在了,它還是溫的。」她不在了,石頭還溫著。她把它放回去。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7BqVkL1s
第六天,張文臻能坐起來了。他靠著青兒的樹幹,看著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霜的銀白色長髮上。她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正在用小刀削一根木頭。她削得很慢,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裙子上,像雪花。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LY8EhSHx
「你在做什麼?」他問。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XscQHjbn
「刻東西。」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uPlHjjAZ
「刻什麼?」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IGU00mBk
霜沒有回答。她把木頭舉起來對著陽光——是一根簪子,比上次那根粗一些,刻的還是花,比上次那朵好看一點,至少看得出來是花了。她用拇指摸了摸花瓣的邊緣,不滿意,又用小刀修了幾下。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xdcCAhcs
「你已經給過我一根了。」張文臻說。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dwxOVBNk
「那根不好看。」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P0c7xT5u
「這根也不好看。」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0bDj5FliL
霜看了他一眼,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生氣,只有一種很淡的、像陽光透過冰層的東西。「不好看就不要。」她把簪子插在樹根旁邊的土裡,和青兒那根並排。兩根歪歪的簪子站在一起,像兩個歪歪的人。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m6uBsv9J
張文臻把那根新的拔起來,收進懷裡,和那塊石頭放在一起。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Ew64hBeZ
「我要了。」他說。霜沒有笑,但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的,像雪落在枝頭。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giPz9h36
第十天,張文臻能站起來了。他走到院門口,看見紅趴在那裡,銀白色的毛長回來了一些,側腹那道疤還是粉紅色的,像一條蜈蚣。他蹲下來,摸了摸紅的頭,紅舔了一下他的手。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LqthV2Ui
「謝謝。」他說。紅沒有應,牠只是把頭枕回前爪上,繼續守門。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peYK5g4Mj
院門外,周智臻正在和老韓說話。老韓手裡握著一張新的地圖,地圖上標註了好幾個紅圈——暗月山谷周邊的暗哨位置,是樹精們連夜探查來的。周智臻看見張文臻走出來,停下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RqsVXGQz
「你應該躺著。」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8xRCaDdwa
「躺夠了。」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R34Awxex
周智臻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他知道他攔不住。「暗月沒有全滅。暗爵還活著,夜梟逃了,還有更高層的人沒有出現。」他把地圖遞給張文臻,「我們需要你。」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wRUd288j
張文臻接過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D2kO437c
「給我三天。」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e2LY4R4S
「夠嗎?」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I34cz0ry
「夠。」他轉身走回院裡,走過訓練場,走過青兒的樹,走過坐在樹下的霜。她正在把玩那根新刻的簪子——不對,張文臻拿走了,她手裡的是第三根,比前兩根更細、更長。她還在刻。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8MqPZTjET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GLNZhOtx
「你這輩子打算刻多少根?」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w8jReXvU
「刻到你不用走了為止。」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8PhTJNlH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她不會走了。他靠著樹幹,閉上眼睛。陽光很暖,風很輕。霜把頭靠在他肩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條靜止的瀑布。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N2L7HW9O
遠處,火坐在紅旁邊,看著他們。她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她撿的石頭,溫的。她把石頭拿出來,對著陽光看——灰白色的,不透明,裡面有一絲絲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她不知道這塊石頭從哪裡來,也許是一條河,也許是一座山。她只知道它一直都在,從青兒教她貼在胸口那天起。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WmyjAimTc
她把它放回去,站起來,走到訓練場。今天要練心意之力。暗月還有很多人,他們會再來的。她不能停。紅跟在她後面,一瘸一拐的——那條腿的舊傷在天氣變化時會隱隱作痛,但牠沒有停。牠跟著她,像以前一樣。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kM2yg0N0
小七在訓練場上練刀。雙刀在陽光下劃出兩道銀光,快,快到看不見刀刃。她的刀法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輕盈的、試探性的刀法,而是狠的、拚命的、不留退路的。每一次揮刀都像在砍一個具體的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張佰,也許是暗爵,也許只是她自己。她不想停,停了就會想起石頭他們死的那天。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4gmjhekp
火站在場邊,看著小七練刀。她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石頭,溫的。她閉上眼睛,感覺周圍每一個人的心跳——小七的急促,韓石的沉穩,老韓的厚重,周智臻的平靜,張文臻的微弱但穩定,霜的……霜的心跳在她旁邊,很近,很慢,像雪落在地上。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wFTdADQwH
火沒有睜開眼睛。她只是聽著。那些心跳像鼓聲,像節拍器,像某種古老的語言,告訴她——他們還活著。都還活著。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LRkBNVGq
她睜開眼睛。陽光落在訓練場上,落在小七揮舞的雙刀上,落在紅的銀白色毛皮上,落在霜靠著張文臻肩頭的銀白色長髮上。她沒有笑,但她把手從胸口放下來。石頭還在,溫的。她繼續練。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HiqzJeP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