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雲學院到鳳城,要走五天。路不遠,但不好走。要先翻過一座山,再穿過一片已經荒廢的農田,然後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往北,直到看見鳳城灰色的城牆。周智臻走在最前面,沒有說話。他已經很久不說話了。從青兒下葬那天起,他每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而且大部分只有一個字——「嗯」、「走」、「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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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在他旁邊,也不說話。他知道周智臻不需要安慰。不是因為他堅強,是因為安慰沒有用。有些東西只能自己扛,扛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扛不過去,別人說什麼都白搭。所以他只是走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確認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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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走在後面,手裡握著那塊刻著「青」字的石頭。她把那塊石頭從青兒的墳前帶走了,不是偷,是覺得青兒會希望她帶著。她把石頭裝在一個小布袋裡,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走起路來布袋輕輕晃動,像一顆很慢很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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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走在更後面,和紅並排。紅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快了還是會瘸一下,但牠不讓人扶。火也不扶。她只是放慢腳步,讓紅跟得上。紅有時候抬頭看她一眼,她低頭看回去,一人一狼對視一秒,然後各自把目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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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和青兒一樣。火想。青兒也不愛說話。但她會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火沒有見過月牙。她在地牢裡長大,看不見天空。但青兒跟她說過,月牙像一個微笑,掛在天上,晚上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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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天到了,我帶你去看月亮。」青兒說過。火那時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春天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月亮在哪裡。但她記住了。她一直都記住。現在她知道了,月亮在天上,春天在花開的時候。但青兒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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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他們翻過了那座山。站在山頂上,能看見遠處鳳城的輪廓——灰色的城牆在夕陽中像一條沉睡的巨蛇,城牆後面是周家那片連綿的屋頂。周智臻停下來,站在山頂上看著那片屋頂。他就是在那些屋頂下面長大的。在那些灰色的、壓得很低的屋頂下面,他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不發出聲音走路,學會了在被罵的時候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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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學會恨。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娘不讓。他娘病死在周家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不要恨。恨會讓你變成他們。」他沒有聽。他一直都在恨。恨那些說他是廢物的人,恨那些把他丟進河裡的人,恨那些殺了他娘的人。但他的恨沒有讓他變成他們。他還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感謝那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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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能到了。」張文臻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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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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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擎應該知道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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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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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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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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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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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轉頭看著他。張文臻的臉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眼睛裡有光,不是火把的光,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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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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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張文臻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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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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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怕也要去。這是他們從第一次並肩作戰時就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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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們在山頂紮營。風很大,吹得帳篷啪啪響。石頭挖了一個淺坑,堆上乾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每個人,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的岩石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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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靠著火堆,把那個布袋從脖子上取下來,打開,把那塊石頭拿出來放在手心。石頭很光滑,被她摸了一個多月,邊角都磨圓了。上面的「青」字還在,刻得很淺,但每一筆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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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周智臻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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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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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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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放著一碗粥,涼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端來的。她把石頭收回布袋,掛回脖子上,端起碗。粥是冷的,但她沒有抱怨。她喝完了,把碗放下,又靠回火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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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吃。她靠著紅,紅閉著眼睛。她把手放在紅的背上,感覺牠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穩。她閉上眼睛,跟著那個節奏呼吸。吸,呼。吸,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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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青兒的聲音。「火。」只有一個字。她睜開眼睛。沒有青兒。只有紅。紅睜開一隻眼睛看她,然後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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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們走進了那片廢棄的農田。田裡長滿了草,比人還高。路被草淹沒了,只能靠方向感往前走。石頭走在最前面,用盾牌撥開那些擋路的草。草葉劃過盾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手在撫摸一面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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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為什麼不管這些田?」小月問。她走在石頭後面,手裡握著弓箭,箭搭在弦上,隨時可以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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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種了。」張文臻說,「周家把人都調去當兵了。種田的人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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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們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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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面買。他們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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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沒有再問。她看著那些被草淹沒的田埂,想像很久以前這裡有人彎著腰插秧,有人趕著牛犁地,有人在田埂上喊孩子回家吃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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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們走進了乾涸的河床。河床很寬,石頭被水沖得很光滑,踩上去有點滑。兩岸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長滿了荊棘。這裡是埋伏的好地方。周智臻放慢腳步,手按在劍柄上。紅豎起耳朵,鼻子在空氣中抽動。沒有人的氣味。只有風,只有乾燥的泥土,只有遠處鳳城飄來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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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他們到了鳳城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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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開著。沒有守衛。門洞裡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周智臻站在城門前,沒有進去。他抬頭看著城牆上那面旗幟——周家的旗,黑色的,上面繡著一個紅色的「周」字。旗幟在風中飄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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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等我們。」張文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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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點頭。他邁開腳步,走進門洞。黑暗吞沒了他。紅跟上去,銀白色的毛在黑暗中像一縷煙。然後是張文臻,小七,火,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林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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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頭。他們走進鳳城,走進周家,走進那場他們準備了很久、也害怕了很久的最後一戰。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B3HClX5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