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山谷的霧比上次更濃了。不是自然霧,是黑霧——從那口骨井裡滲出來的,帶著腐蝕性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張文臻跟在黑刃後面走進峽谷,腳下的碎石被霧氣染成灰黑色,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像踩在骨頭上。他把光劍拔出來,金色的火焰在霧中搖晃,勉強照亮身前幾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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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沒有回頭。「收起你的光。在這裡,光會讓暗月的人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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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收。他握著光劍,像握著一根隨時會熄滅的蠟燭。黑刃不再說話,只是走。他們穿過那條長長的峽谷,穿過那些被光龍力量震裂後又用黑霧勉強黏合的石壁,穿過那些藏在陰影中、用黑色豎瞳盯著他看的暗月成員。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出手。他們只是看著,像一群等待開席的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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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最深處,暗爵坐在那把石椅上。他的腳還是懸空的,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的手裡沒有握武器,只握著一卷泛黃的竹簡。竹簡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他還是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封很久以前的信。霜跪在他腳邊,雙手被黑霧纏住,動不了。她的銀白色長髮散了一地,像一攤融化的雪。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乾了,變成暗紅色。她的臉上沒有傷,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充血的那種紅。她一直在抵抗黑霧的侵蝕,沒有睡,也沒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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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進石室的時候,她抬起頭。她看見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絕望,是另一種。她想叫他走,但她說不出話——黑霧封住了她的嘴。她只能看著他走進來,走到暗爵面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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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帶來了。」張文臻把冰龍之劍從背後解下來,插在面前的地上。劍鞘上的冰晶在黑霧中散發著藍白色的光,像一小片沒有被污染的天空。暗爵放下竹簡,低頭看著那柄劍。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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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的劍。」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當年帶著這把劍來過暗月。那時候我還不是暗爵,他還不是周家的廢物。我們喝過酒,聊過天。他說他要改變周家,我說不可能。他沒有聽。」他抬頭看著張文臻。「你和他認識的那個人,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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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回答。他把手按在光劍上,金色的火焰在劍刃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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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劍我帶來了。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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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搖頭。「我說拿劍來換,但我沒說只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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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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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換兩個人。霜,還有你。」暗爵從石椅上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他走到張文臻面前,比他矮半個頭,要抬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你是光龍的覺醒者。暗月需要你的力量。你留下,她走。她留下,你走。你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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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拚命搖頭。她想喊「走」,喊不出來。她的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張文臻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著暗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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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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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笑了。那種笑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一道裂縫。他揮手,纏住霜的黑霧散了。霜撲過來,抱住張文臻的腿,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上。她的肩膀在發抖,她沒有哭出聲,但他感覺到她的眼淚透過布料滲進他的皮膚,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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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他低頭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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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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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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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搖頭。他蹲下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裡有她刻的簪子,有她給的石頭,有她留下的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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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我才會走。」他說謊了。他不會走的,他知道,她也知道。但她沒有拆穿他,因為她需要這句話才能邁開腳步。她轉身,跑出石室。銀白色的長髮在黑暗中像一縷快要熄滅的煙。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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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看著她跑遠,沒有攔。他揮手,石室的門關上了。黑暗吞沒了張文臻,只有光劍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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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後悔?」暗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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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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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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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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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同情,不是嘲諷,是另一種。他轉身走回石椅,坐上去,腳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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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殺你。暗月需要你活著。你的光龍力量,是解開黑淵封印的鑰匙。」他把那卷竹簡扔給張文臻,竹簡落在地上,散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字。張文臻沒有撿。「你自己看。等你看懂了,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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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像睡著了。石室陷入沉默。只有黑霧在牆角翻湧,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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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把竹簡撿起來,捲好,收進懷裡。他沒有看。他靠著石壁坐下來,光劍插在身邊,火焰調到最暗,只留一圈薄薄的光暈。他閉上眼睛。胸口那十四根簪子和一塊石頭貼著皮膚,溫的。霜的手也是溫的,剛才握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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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睡,他在等。等她回到周院,等她安全了,他才會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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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跑出暗月山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路,只知道跑。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底被劃破,血印在石頭上,像一朵朵小紅花。她沒有停,她怕自己一停就會倒下去,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樹精們在樹林裡看見了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盞盞小燈。最老的那個樹精走出來,手裡拄著那根已經長滿新芽的拐杖,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南走。牠在帶路。她跟在牠後面,一瘸一拐的,銀白色的長髮被樹枝勾住了,她扯斷,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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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她看見了周院的屋頂。院門口站著人。小七第一個衝過來,扶住她。她站不穩了,整個人掛在小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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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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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小七肩上,哭出來了。不是無聲的那種哭,是撕心裂肺的那種,像受傷的野獸。小七抱住她,紅走過來舔她的手,火站在遠處看著,把胸口那塊石頭握緊了。周智臻從人群裡走出來,看著霜那雙紅腫的、流不出淚的眼睛,他知道了答案。他沒有問,只是轉身走進議事廳,關上門。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暗月山谷的每一個出入口。他拿起筆,在暗月山谷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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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他對門口的小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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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擦乾眼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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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趴回院門口,紅色的眼睛盯著那條通往暗月的路。牠沒有睡,牠在等。等那個人回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6bWSX9u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