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九章過去放棄的

一陣天光刺進來。不是溫柔的量，是突兀的、燙目的白。一秒前還是雨夜裡風暴的咆哮。下一秒，烈日高懸。

江亦初僵住，呼吸慢了半拍, 胸腔像忘了怎麼運作。

他低頭，一身登山裝備。遮陽帽、防風外套、後底登山鞋、背包壓在肩上。再抬眼。層層山谷起伏，林木濃密，遠方瀑布墜落成霧。空氣乾淨得近乎透明，陽光把每一道稜線都描得清晰。

兩名外國登山客擦肩而過。「Good morning。」

他愣了一瞬，才下意識回以微笑。

「在國外？」他喃喃，聲音被山風吞掉。「出差？旅遊？」

他從沒給過自己真正放過假，出差永遠壓著行程跑, 旅遊更是想都沒想過。如今竟靠穿越，換來一場晴空萬里的海外假期，荒謬得令人想笑。

他沿著山徑往上走。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灑在肩膀與斜肩。遠處湖面反射著細碎銀光。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Zp9Uh4jB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草與泥土的味道, 嘴角不自覺上揚。那一刻，他忘了來這裡的理由。什麼氣候差異、什麼人生變化。拋之腦後。

腦中閃過研究所那年的感恩節假期。他們三人租了輛小車，穿過沙漠, 去賭城，再往大峽谷。如今回想，賭城那燈火與喧鬧反而變得模糊。最清晰的，是站在峽谷邊緣時那股震住的安靜。風從深淵裡升上來。他第一次實實在在感覺到，世界大得難以想像，而他正站在裡面，渺小、卻幸福。那晚滿天星斗傾瀉而下，流星劃過。

年少的心願簡單近乎愚蠢——賺大錢。跟女朋友幸褔一輩子。

爬到山頂時，他雙腿近乎無力, 氣喘得胸口發燙。汗水沿著鬢角滑下，滴進衣領。他找了片樹蔭坐下，背包落地發出沉悶聲響。擰開水瓶，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真實得讓人幾乎忘了這是偷來的人生。

「這才是人生啊。」他感嘆，聲音被風拉遠。

吃完三明治，他才想起手機。這會兒，他才開始好奇——這個江亦初的人生，到底什麼樣。他刷開臉部辨識，心跳忽然變得很輕。第一個動作，是點開相簿。

裡面幾乎都是一個小女孩。擺鬼臉。比YA。熟睡時捲著被子。舞台上跳舞表演。戲院裡抱著爆米花。公園裡溜冰。他滑著，手指慢了下來。小女孩笑起來的模樣，像極了他童年的翻版。

他點開一段影片——小女孩穿著淺藍色公主裝，頭戴著亮晶晶的小皇冠，手裡揮著仙女棒。

鏡頭後，是他溫柔的聲音 :「妍妍，妳今年幾歲？」她歪頭，比出五根手指。「今天把拔帶你來迪士尼，高興嗎?」她用力點頭，笑得臉頰發紅，轉著圈。

他重播了一次。又一次。胸口某個地方軟得不像自己。幾乎要相信，這就是他的女兒。直到一個念頭突兀地闖進來——

「媽媽呢? 」

他停住。相簿往前翻。沒有合照。沒有女人的影字。定位全在洛杉磯。

「畢業後留下來了？那，有沒有可能——是言夏? 」

手指突然變得急躁。繼續翻。沒有。一張都沒有。他打開通訊軟體。滑著。名字突然出現。

Summer

指尖瞬間發麻。點開。有一張照片。他放大。

草原上，一家四口。言夏站在中央，紅色毛衣，笑得溫暖。身旁是外國丈夫和一對雙胞胎男孩。陽光灑亮他們臉。底下小字寫著:

WISHING YOU A MERRY CHRISTMAS

The Smith Family.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XdAhqXVc
Jake, Summer, Jasper (13), Sean (13)

2024 Pasadena Los Angeles

他盯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手指停在螢幕上，卻沒滑走。山頂的風忽然變得冷。腦袋先是空白，然後像天氣驟變，烏雲壓下來。

「我們都在美國?」

「為什麼沒在一起？」

「妍妍沒有媽媽嗎?」

荒謬感猛地傾倒。胸口一縮，像被人硬生生掏走什麼。

他急促地呼吸。「許鳴一定知道。」

他找到許鳴的聯絡方式，卻因為高山沒訊號，無法撥通。他猛地站起身，快速往下山的方向走，邊走邊把手機舉高，像是怕錯過末班公車。腳下ㄧ滑，一個踩空。整個人向前翻。下坡地勢毫不留情。土與石磨過手臂，灼痛刺入皮膚。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他坐起，耳鳴嗡嗡作響，手臂擦傷滲出細細血痕，手機不見了。他咬牙、拐著步，幾乎帶著恐慌翻找。終於在草叢裡摸到。

螢幕滿是泥葉，他猛地擦拭。一格訊號跳出。他還來不及鬆口氣，視線落在手腕，錶面裂了，細紋像蜘蛛網蔓延。他怔住，下意識輕拍了兩下。

——視線一黑。

「媽的！」他猛然坐起，已回到自己房間。

雨夜回來，風暴還在。窗外震動, 心臟狂跳。怒氣、失落、混亂混在一起，幾乎要衝破喉嚨。他沒多想，抓手機、按下許鳴。撥出的瞬間才猛地意識到荒謬，正想掛，對方接了。

「你終於回我了。我還以為你在生氣。上次是我激動了……」許鳴嘰哩呱啦地道歉。

江亦初閉眼，深吸一口氣：「我沒生氣。」

「那就好。那你現在是颱風天關心兄弟──」

「我有病颱風天關心你？」他冷冷打斷。「我遇到楠思了。」

「對啊，我這邊風好大──」許鳴故意雞同鴨講，明顯起身換到別處。「她知道了？」

他壓低聲。

「嗯，有人告訴她了。」

「生氣嗎？」

「看起來開心得很，光彩動人。」語氣刺人。

許鳴沉了兩秒。「真假? 唉… 這段婚姻本來就是我搞砸的。我罵你逃避。結果自己……」話尾散開，被外頭的風雨吞掉。

兩人沉默，只剩窗外的暴雨敲玻璃。

許久，江亦初才開口:「你說，如果當初我把書念完了…我跟夏夏會走到最後嗎？」

許鳴靜了一拍:「我跟楠思不也結婚了。現在呢？也沒在一起。」聲音低沉、帶刺。「不過，至少我們試過。你連機會都不給。過去你放棄的，現在又來猜── 有意思嗎？」

風聲回答他。雨水拍玻璃，像替他心口做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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