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十六章在某個平行宇宙

「你還活著啊！」大家見到許鳴的第一句話，竟然都一模一樣。許鳴剛坐下，連椅子都還沒拉好，就被三個人同時盯著。

「阿喜說不准再喝酒。」他把酒單放下，乾笑了一下。「今晚我只能喝可樂了。」語氣故作輕鬆，但那點勉強誰都聽得出來。一個多月前才為婚禮染黑的頭髮，如今又長出一片斑白。

「是做了什麼，所以不能喝嗎?」

「真是聽話的好老公啊。」

「果然是要當爸爸的人了，如此潔身自愛。」

江亦初、貞凡任和段庫克輪番上陣。笑聲一波接一波，許鳴嘴上拚命反駁。

「我只是…最近開始養生而已!」

「養生還喝可樂!?!」段庫克立刻接話。

「戒斷酒過渡期好嗎! 你們最好也學學我！」許鳴瞪他。但越講越沒立場，最後乾脆閉嘴。整個人望椅背ㄧ靠，任由大家取笑。

貞凡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老許，以後就乖一點，好好跟阿喜過日子吧。」語氣像兄弟之間的打氣。

但許鳴卻沒有笑，反而露出一臉苦相。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三人。

「日子難過啊… 我有件事還沒說呢——」他停了一下。「阿喜流產了。」

桌上的笑聲瞬間凝固，像有人突人把聲音關掉。呼吸亂了一拍。剛端上來的菜香也變得油膩難聞。

「你怎麼每次出來都有事啊！」貞凡任用力往後靠，滿臉不可置信。

許鳴癟了癟嘴。「你以為我願意。」

段庫克低聲咕噥：「但…對你而言，好像也不完全是壞事吧？」

許鳴點了點頭。「我是替阿喜難過。」他的語氣平平的，像被一塊被磨圓的石頭。

「但我確實有鬆一口氣。」他停住。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只是…」尾音忽然沙啞。「她爸媽搬進我家，說要幫她補身體。」

三人對看一眼，心裡大概有數。

「她又鬧著要把孩子生回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所以每天睡醒、睡前——」他又停住，一臉哀戚，像被過度餵養的小動物。

「她身子補得可好了，倒是我快虛脫了。」他整個人垂下肩，像一顆洩了氣的氣球。

「我最近體重是是十年來新低。快回到大學時期了。」許鳴越講越多，像是終於找到出口。

另外三人卻憋著氣，努力維持嚴肅表情，當一個好聽眾，誰都不想先當先出聲的那位。許鳴看著他們，忽然翻了一個白眼。

「笑吧。」他攤手。「發生在你們身上, 我一定笑死。」

三人終於忍不住，笑聲炸開。但笑裡還是帶著一點同情。

「大概是報應吧。」許鳴低聲說，眼睛垂著。「但我真的好想死。」

「別亂講！」段庫克皺眉。

許鳴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反覆拉扯。

「早知道就不該跟楠思離婚。要是當時聽你們的去諮商，也許現在還好好的。」

他低著頭，整個人像被自己的懊惱壓住。

「人生沒有早知道。」貞凡任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乾。

「沒發生的都是最美的。」段庫克也把杯子喝見底。

「你們都很會講金句。」許鳴疲倦地眯起眼，他看向江亦初。「你要不要也來一句。」

桌上忽然安靜。大家以為這話題差不多結束了, 沒想到江亦初竟然真的開口：

「在某個平行宇宙裡，」他意外地平靜，語氣裡沒有一絲的嘲弄。「你跟楠思還是在一起的。」說完，他舉起杯，一口喝完。

許鳴怔住，眼眶瞬間泛紅。他慢慢拿起杯子，像模仿一樣。「那在某個平行宇宙裡，你跟夏夏也還是在一起的。」他也乾掉。

貞凡任與段庫克同時緊繃，以為許鳴又要踩雷，怕兩人再打起來。但江亦初知道，

不是。

許鳴始終盼著他跟言夏都有好結局。這些年，他不只一次在酒醉時嘆息。「要是當年能堅持拉你一把, 」「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就連另一個世界的許鳴，明知不妥，還是安排了那場飯局。醉酒後不離不棄, 最後還是把機會放給他，讓他送言夏去機場。

只是，江亦初心裡有句話說不出口：穿越了這麼多宇宙，他和言夏都沒在一起。是不是在每個世界，他都讓大家失望。

聚餐結束後，段庫克與貞凡任各自叫車離開，江亦初與許鳴一起往捷運站走。夜風冷得刺人，像要把人吹醒。兩人肩並肩，誰也沒說話。

「呵…」許鳴忽然笑了一聲。。「怎麼有種以前在美國，半夜做完報告去 Denny’s 吃宵夜，再散步回家的感覺。」

江亦初也笑了。「當時半夜還能嗑完整份牛排。」

兩人同時沈默，像是掉入同一段回憶裡，不想被打斷。過了一會兒，許鳴先開口，語氣變得低。

「前幾天——兒子跟我講了一些楠思的事。我才知道了很多事情…」

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很懊惱。現在才知道。」

江亦初輕輕嘆氣。「總比一輩子都不知道好。」

許鳴瞥了他一眼。「對。」他停了一下。「所以…我想跟你說些事。」

——

原來，當年在江亦初回國、失聯的一個月後，言夏與許鳴趁寒假一起回來找他。但他家已住了別人。兩人只好去時光鐘錶行碰碰運氣。江外公外婆以為孫子還在國外讀書，江爸也說不清兒子在哪。兩人失望離開。

半年多後，兩人研究所畢業。許鳴先回國。言夏趁博班開學前的空檔才回來。他們又去鐘錶行──仍然沒有消息。

五年後，她博班畢業。開始新工作前又回國。聽說江外公外婆相繼過世，便與許鳴一起去探望江爸。江爸那天拿出一隻女用金錶。

「亦初外婆臨走前還念著這件事，」他說。「要留給妳。她認定妳是未來孫媳婦，一直等你們結婚。」

言夏不肯收，但江爸堅持。

他的手微微發抖，眼眶泛紅。「夏夏，別怪亦初。」他聲音哽住。

「他是不想讓妳跟著他吃苦。」江爸低下頭。「是江伯伯沒用，害你們年輕人的感情被耽誤。」

站在門邊的許鳴不敢看，他轉頭盯著窗外, 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之後，只要言夏回國，都會去看江爸。直到江亦初搬回家，她才沒有再出現。

—

說完，許鳴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沉得像會掉在地上。

捷運站的燈亮得像白天，但兩人站在外頭，像被夜色困住。

江亦初站著不動。過了很久，才開口。「老爸從來沒跟我說她來過。」他的聲音很低。像被什麼堵住。

「夏夏說，你會有女朋友，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我們都沒講。」

江亦初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呼吸。這些年，他一直以為，她早就走遠，各自安好。如今才明白——原來最無情的人，只有自己。她一直關心著他，而他卻躲在在角落自憐、自怨，以為自己被世界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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