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把紅黃的落葉吹得滿地翻騰,乾脆的碎響在腳下破開,像季節最後一口呼吸。遠處的枯樹枝杈裸露,彷彿在提醒人——冬天真的來了。
江亦初替爸爸扣好厚重外套的最上那顆扣子,又將圍巾往上拉了些,蓋住老人微微發抖的脖子。毛帽壓住了白髮,手套套好,像替孩子整理出門的裝備。
他推著父親在公園裡慢慢晃著。冷風呼嘯而過,臉被風吹得發僵,像被冰水拍過。但陽光卻亮得刺眼,有一種不合時節的溫暖,彷彿是上天勉強留給冬天的一份恩典。
午後,江爸午睡醒來後又坐在餐桌旁,低著頭反覆擦拭那只錶。那姿勢讓江亦初想起很小時候,幼稚園小朋友午睡醒來,抱著玩具,一臉認真地把玩著。只是現在,那專注落在父親身上,讓他心裡忽然有點酸。
江亦初坐在客廳裡換著頻道,按到最後,停在電影台。螢幕上跳出片名——《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男主角以老人模樣降生,人生倒著走,越活越年輕。
他記得這部片。當年上映時,他正在外地工作。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一個人走進電影院,買票、找座位、坐下,在黑暗裡陪著自己。
那部電影裡有一句話,一直留在他心底:
「We're meant to lose the people we love. How else would we know how important they are to us?」(我們註定要失去所愛的人,因為唯有失去,才深刻明白他們的重要。)
電影最後,女主角滿臉皺紋,懷裡抱著的男主角,已經變成一個沒有記憶的小寶寶。
那晚他回到租屋,久久睡不著,像被困在一段無法結束的劇情裡。
此刻,他又是一個人坐在沙發前,重新看著那部電影。他沒注意到的是——父親已經起身,腳步像踩在棉花上般輕,慢慢走過每個房間,像在巡視什麼。最後停在他身後,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繞過沙發, 坐到他身旁。
「爸?」江亦初嚇了一跳。
江爸沒有回答,反倒開口問了句奇怪的話。「亦初,媽媽在嗎?」
那語氣像是提前排練過,又像是忽然從陌生人嘴裡冒出來。江亦初的背脊瞬間繃緊; 他想起父親前陣子回憶起母親、失足摔下樓的那一晚。整個人立刻警覺起來。
「出門了。」他語氣放得極輕,眼睛盯的父親的表情。
「小雲去哪了?」父親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像一個終於找到線索的人。沒等他回答,又急急地說:「我要去找她。」
江亦初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要抓住他。「她在朋友家聊天,晚點會回來。」他盡量讓語氣自然。
父親愣了一下。「好吧……」像被輕輕按下靜音鍵,整個人又安靜下來。
兩人並肩坐著看電影。只是這一次,父親看得專注,江亦初卻心神不寧,隔幾秒就偷瞄一眼父親。
「你說這男的怎麼越變越年輕?」江爸突然出聲。
「這是科幻片,不用合邏輯的。」江亦初笑答。
父親低聲喃喃:「真羨慕……前半生衰老辛苦,後半生健康無憂。」
江亦初喉結動了動,這句話莫名讓人不安。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盯著螢幕,不讓自己露出表情。他偷偷瞄向父親——
今天的他,像是把某些東西撿回來了,又好像失去了別的什麼,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是記憶回光了?還是……最後的亮度?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mcjVnVon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心像被什麼掐住。
電影結束後,父親吵著說要出去走走。拗不過他,江亦初只好陪他出門。父親一開始死都不肯坐輪椅,結果腳才剛跨出大門就發軟,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去。
江亦初推著父親在巷子慢慢晃,走到麵館門口,父親忽然說:「我要吃餛飩麵。」
「中午才吃過!」江亦初難以置信。
「我餓了。」父親的語氣像孩子一樣固執。
熱湯端上來後,江爸狼吞虎嚥,一臉滿足。「就是這個味道!」他邊吃邊說。
「竟然還開著,真好!」像在回味一段只有他記得的過去。
回到家後,兩人又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甚至討論起時事。江亦初一時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害怕。父親像變回了會說笑、會挑嘴、會固執的人。但這份活力卻來得不太尋常,像是軌道偏移前的閃光。
期間,父親頻頻問起母親什麼時候回來,他每次都輕輕帶過。直到看護推門走進來。江爸眉頭一皺,身體往他這邊靠。
像怕被人聽到似的,小聲問:「這你老婆?有點年紀喔。」
他差點笑出來。「她是小鹿,你的看護。」
「江伯伯,我先回房整理一下。」看護微笑。「等下幫你洗澡。」
「幫我洗澡?」江爸眼睛瞬間瞪得大。「我才不要!」語氣激烈得像被污辱。
江亦初和看護對看了一眼。他輕輕壓了壓手,示意她晚點再來。她點點頭離開。父親氣呼呼地坐在那,沒再多說。過了一會兒,突然沉下去。
「亦初。」聲音很低,像怕驚動空氣。
「你媽媽她……」他停了一下。「不在了吧。」
江亦初整個人僵住,不敢立刻回答。他怕一句話,就把父親推進某個深淵。但江爸沒再追問,反而拍拍他的手。
「那我去洗澡了。」說完緩緩起身,嘴裡念著:「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江亦初一愣。這句詩,他上次也說過。他正想問,父親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明得驚人。
「到老了才知道,」江爸笑了笑。「人生就是場笑話。」
那笑裡,看不出是喜悅,還是無奈。他看著兒子:「亦初啊,爸希望你過得好。」說完,他轉身走進房裡。門輕輕闔上。
江亦初怔在原地。就在那時,一陣莫名的睡意突然壓下來,從額頭一路往下沉,重得不可思議。他打了個哈欠,再抬頭——電視裡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竟然回到開頭的部分。他皺起眉,覺得那裡不對勁。
不只如此,窗外的天色,竟然是亮的。他猛然轉頭,江爸正坐在餐桌邊,埋著頭專心地擦著錶。
「爸…」他喉嚨緊到快發不出聲。「你不是要去洗澡嗎?」
父親沒有任何反應。神情專注、沉穩,就像過去無數個平常的午後。彷彿方才的對話、外出、餛飩麵……全都是風的幻覺。
江亦初下意識拉起袖口,手腕上空空的,沒有那只錶。這回他沒穿越,真的是夢。但這個夢,真實得也像另一段人生。電視裡恰好響起一句台詞:
「It’s a funny thing coming home. Nothing changes. Everything looks the same, feels the same, even smells the same. You realize what’s changed, is you.」
(回家是一件奇妙的事, 一切都沒變: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一樣、感覺也一樣、連氣味都一樣。然後你發現——唯一有變的,是你自己。)
一股心慌升起,總覺得怪異。這時手機震動—— 許鳴約大家宵夜。
離婚禮那日的荒唐已過一個多月。這段期間,許鳴像人間蒸發,訊息全是已讀不回。大家心知肚明,也沒著急找他。現在,他終於出現了。
江亦初忽然從夢的陰影被拉回來, 整個人清醒過來。甚至有點期待晚上的聚會,像在等一場荒唐鬧劇的下半場。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eMz3ZEOe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