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二十三章你瞧不起我

啪。

一記清脆的巴掌。

像深夜裡忽然亮起的燈。剛才那一瞬間的意亂情迷、酒精壯膽，霸道氣概——全碎了。

江亦初怔住，臉頰發燙, 腦袋一片空白。

言夏已縮到沙發角落，雙手死死抓著上衣。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抖。眼眶泛紅，牙關緊咬，像在拼命壓著什麼。她瞪著他。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歉意。

「…」江亦初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你想離婚，」言夏聲音顫抖。「沒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像在撐著自己。「不要故意這樣奇奇怪怪的。」她咬著唇，像在吞血。

「沒有。」江亦初猛地搖頭。他甚至不知道，事情怎麼走到這一步。

「你看傅昀的眼神，」她忽然說。「我都看到了。」

江亦初心裡一緊：傅昀？她怎麼會知道？還是——這裡的江亦初，真的做過什麼？

「你就愛她的大胸部。」空氣瞬間僵住。

「你瞧不起我。」

她低聲說，像壓抑了很久。

「我沒工作。」

「少了一邊胸部。」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沒顧好我媽。」

聲音更低。

「還害死你爸。」

每一句話，都像針，慢慢扎進他心口。原來，江亦初以為努力填補過去二十年的空白——是解藥。但真正讓這個言夏崩塌的，不是過去，是這幾年。偏偏他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根本不熟悉、不認識這裡的言夏。自以為在修補，反而卻撕開了對方最深的傷口。

「我只是…」他喉嚨發緊。「想讓妳開心。」

言夏猛地站起來。「看到我胸口的疤, 」她盯著他，聲音顫抖。

「會開心嗎？」她雙手交叉抱著自己。像防禦, 也像羞辱。

「我不在乎的。」江亦初急忙說。「我只是想跟妳——」

「閉嘴！」她尖叫，聲音幾乎破裂。「太噁心了。你讓我想吐！」

江亦初下意識後退一步，他怕再刺激到她。

「對不起…」他聲音很低。「那妳想要什麼？」

「我給妳，」

「我一定給妳。」

她卻突然笑了。那笑，比剛才的巴掌更狠。

「我要孩子。」她說。

「我要健康的胸部。」

「我要工作。」

她盯著他，眼睛發紅。

「我要回美國，」

「念完我的博士。」

她慢慢問。

「你可以給我哪一樣？」

江亦初張開嘴，卻發不出聲，一句都答不出來。

她像是被抽調力氣，跌坐在地。「在這裡，」她喃喃。

「我什麼都沒有。」她低下頭。「我是個廢物。」

江亦初走近，「你不是——」想扶她，手卻被被狠狠甩開。

「我想要不一樣的人生！」她大喊。

那句話像炸雷，在他腦海中轟開——不一樣的人生。

江亦初顫了一下。她眼底的恨意冷得透明，他不敢再看，愧疚在體內燒起來。

「我可以給妳。」

他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妳等等。」他轉身下樓衝進倉庫。

收納箱裡，「秒如生」靜靜躺著，像在等他。

他知道不該, 他知道這是界線。但如果她要另一個人生，那他就把宇宙撕開給她。

他的手在發抖，拿起那只錶，回到客廳。她還坐在地上。他抓起她的右手。

「你幹嘛！」她想抽開。他握得更緊。

錶扣合上的那一聲—清脆。

「這什麼？」她開始慌。

「你不是要不一樣的人生嗎？」他聲音很沉。「我給妳。」他像是失去了什麼。理智，或信念。

他抓起她另一隻手，拍下錶面。

下一秒，言夏瞳孔猛然放大。身體顫抖，像墜入深水。

「怎麼會……」她茫然。「我剛剛在洗澡……」

「我看到錶……」

「想說不能弄濕……然後——」

她猛地拉開領口，低頭。

「啊——！」那聲尖叫，幾乎撕裂空氣。

「我的胸部……」她的手顫抖地摸著自己，像失而復得，又像不敢相信。

江亦初慌亂地把錶扯下。

「剛剛是真的嗎？！」她抓住他，眼睛發亮。

「假的！」他急忙說。「只是遊戲！」

「那讓我再玩一次！」她幾乎哀求，雙手貼著胸口。

「在那裡，」她聲音發抖。「它們都還在……」

她的眼神。空洞、渴望、近乎瘋狂。

江亦初背脊一陣發冷，像終於清醒。

錯了。

真的錯了。

這次她只待了幾秒，沒見著任合人。但下次呢？不一定是健康的、不一定是幸福的。她只會沉迷，或者更崩潰。

「不行。」他說。「快沒電了。」只好說謊。

「一下下就好！」她撲上來。像猛獸，目光死死盯著那只錶。

江亦初嚇了一跳，從沒看過她如此野蠻，趕緊把錶舉高。「你乖，先充電。」

她忽然停住，愣了一下，然後垂眼。「好。」

江亦初躲到樓下，差點就要戴上錶，逃回自己的世界。只要他走, 她就碰不到，但那只是再一次的逃避。他咬牙。最後把錶塞進小棉袋，用釘書機釘在睡褲內側，貼著身體。

上樓。

進門時, 微波爐正在運轉。

嗶——停了。言夏端著馬克杯出來。

「我把錶拿去充電了。」他裝作平淡。

「好。」她語氣意外平靜。

太平靜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失控更可怕。

她走去陽台，晃了一圈，回來把杯子放在桌上。「我等會洗。」然後走進臥室。

他瞥了一眼杯子，皺眉。「就剩一口!」這毛病他一直改不掉。只要看到東西沒喝完，就全身不舒服。以前她最愛故意留一口，逗他。他忍不住拿起來，一飲而盡，滿足，世界好像歸位了。

電視聲音慢慢變模糊，畫面開始晃動。

眼皮沉重。

他看向陽台，言夏低頭滑手機，他摸向腰間，錶還在，還在。

他走進房裡，倒在床上。

安心。

睡吧。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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