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8 章｜週六第一堂

天剛亮的時候，靜婉才回到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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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裡很安靜。

感應燈亮了一格，又暗下去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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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找鑰匙，手指有點僵。

包裡那瓶常溫水碰著手機，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把門打開，進去，反手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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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開燈。

窗簾後的天色才剛泛白，

光很淡，淡得像還沒準備好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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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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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很想坐下。

只坐一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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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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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酒氣、菸味、香水味，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2FBHNWuP

經過一整夜，原本已經淡了。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w7u6aQ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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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進到這間屋子裡，還是顯得太明顯。

像不該被帶回來的東西，偏偏一起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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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包放到桌上，先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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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一打開，鏡子裡的人白得有些過分。

眼尾那點細碎的亮片還黏著，

睫毛根部也還留著昨晚的影子。

唇色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只剩一點很淡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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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算狼狽。

只是像一張被撐了一整夜、快要鬆下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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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開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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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很快蓋過四周。

蒸氣浮上來，一點一點，把鏡子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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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水底下，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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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沿著肩頸往下滑，

把身上那些不屬於白天的味道沖散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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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搓了搓眼尾，

指腹上沾下來一點亮粉，

再被水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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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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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鏡子裡看起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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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天又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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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一件淺色襯衫和深色長裙。

扣子扣到鎖骨下方，

袖口拉平，衣襬收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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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綁起來時，她看著鏡子，停了兩秒，

最後還是把耳側的碎髮也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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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來的額角很乾淨。

也很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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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常溫水還在。

她走過去，擰開，喝了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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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冰，也不熱。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BY1zPBDP

沿著喉間滑下去，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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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有第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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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第一堂。

孩子到得早，家長也來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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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教室外看一眼，

不只是看老師會不會教，

也看這個人，

像不像一個能讓人放心把孩子交出去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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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水放進包裡，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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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在二樓。

她踩著樓梯上去時，

樓下早餐店剛掀開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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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煎蛋和熱油的味道一陣一陣飄上來，

撞在她剛洗乾淨的衣服上，

很快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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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已經有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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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機在吐紙，

白板筆和冷氣混著一股乾乾的味道。

幾位老師一邊整理講義，一邊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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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頭看見她，順口打了聲招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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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靜婉把包放下，低頭把講義排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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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年長些的女老師端著咖啡經過，

腳步停了一下。

「靜婉，妳今天氣色怎麼這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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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手碰了碰臉。

「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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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打量了她一眼。

「有一點。聲音是不是也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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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低應了一聲。

「可能昨天睡比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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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師點點頭，像是聽懂了什麼，

也像只是把這句話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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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咖啡放到桌邊，壓低聲音：

「妳等等第一堂課有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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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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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門外看了一眼，才又回頭。

「主任說，今天會有新的家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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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靜婉的臉一眼。

「太累、太沒氣色，家長都會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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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把講義分成兩疊。

邊角碰齊，紙頁發出很輕的沙聲。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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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師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妳這種乾乾淨淨的樣子，本來就容易讓家長放心。」

「就別把自己看起來像熬夜熬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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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端著咖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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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還是那樣。

影印機、講義、冷氣、白光。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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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像被排進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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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些紙。

邊要齊，角要對。

不能亂，也不能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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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分，孩子開始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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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說話聲，

有鞋底拖過地板的聲音，

也有家長壓低聲音交代功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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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抱著講義進教室時，

幾個孩子已經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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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包掛在椅背上，

鉛筆盒打開，

有人還在偷偷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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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講義放上講台，

拿起白板筆，在左上角寫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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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劃過白板，發出乾乾的一聲。

字還是穩，

一筆一劃都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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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本翻到第十四頁。」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q8ScIt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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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出口，她就知道今天比平常啞。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xHCavtw2

每個字都要再多用一點力氣，才推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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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低頭翻書。

紙頁嘩啦啦響了一陣，很快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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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著平常的速度往下講。

先解題，再問一題，再停半拍讓他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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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孩子愛分心，

哪個孩子會先裝不懂再偷看答案，

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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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也知道，

什麼時候該往前走一步，

什麼時候該把聲音放低一點，

讓整間教室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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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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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上到一半時，主任從後門探進來。

後面還跟著一位年輕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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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站在門邊，

視線先掃過教室，再落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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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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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朝那邊點了下頭，

便繼續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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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的題目她寫到最後一步時，

筆尖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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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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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孩子們沒有發現。

站在門邊那位母親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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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靜婉自己知道，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kVKugZRv

她剛才空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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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沒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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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個式子寫完，轉回身。

語氣仍舊平穩，像那一拍根本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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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時，孩子們鬆開筆，

教室裡立刻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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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白板筆蓋回去，放到講台邊。

掌心裡已經有一層很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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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帶著那位母親走進來。

笑著介紹：

「這是我們週六班的靜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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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母親朝她點了點頭。

「老師講得很清楚，孩子聽得滿專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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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也笑了一下。

「靜婉平常狀態很穩的。」

「只是今天聲音有點啞，不然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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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講台旁，手裡還拿著講義。

她也笑了一下。

「昨天晚了一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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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母親點點頭。

「難怪聽起來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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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像是順手接過去似的，

語氣還是溫和的：

「老師這行，還是要把精神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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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母親跟著笑笑。

「是啊，老師看起來穩，家長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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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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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聽著，也跟著笑。

唇角的弧度不深不淺，

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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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早就知道，

一個人是不是老師，

有時候不是看她講對了多少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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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看她站在那裡時，

像不像一個不會出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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