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5 章｜袖裡的燙

茶是新沏的。

盞蓋一掀，熱氣便往上浮，

帶著一點苦，一點澀，

很快又被廳裡原本的香氣壓了下去。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FSYXdKzd

沈靜婉垂著眼，站在李夫人身側。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mRMys0SO

兩手托著茶盤，腕骨收在袖裡，

步子穩，呼吸也穩。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Lnp6B6QK

這樣的事她做了很多年，

從沈家，到李家。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iFna5xT0

奉茶、回話、垂眼、含笑，

早已熟得像身體自己會走。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KGP5ajy4

她將第一盞茶奉到李夫人手邊時，

茶面只輕輕晃了一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MESNfVnF

李夫人接過，沒有看她。

只淡淡道了一句：「嗯。」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LBdVwoFF

沈靜婉退回原位，去奉第二盞、第三盞。

盞盞都穩。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VjOZJH4H

袖口垂得剛好，手也低得剛好。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HVAfsqRn

廳上人聲和緩，說的是家常，

笑意也薄，沒有人失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548VJS3c

直到那位三房嬸母放下茶盞，

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開了口。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Z83hPXwl

「說來，靜婉進門也有一段時日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7YxEFpjxW

廳裡靜了一瞬。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EtcSIUGk

那位嬸母語氣輕，像只是順口提起，

眼裡卻帶著那種眾人都熟悉的探問。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QPk71NGS

「李家香火貴重，少夫人一向懂事，」

嬸母目光輕輕掃過沈靜婉腹部，

「想來這種事，也不必人多提醒吧。」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l90DzDaN

有人低頭飲茶，有人笑而不語。

也有人將目光很快地掠過沈靜婉，又收了回去。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VCZlgUu2

沈靜婉站在原地，手裡還托著最後一盞茶。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6fxajS3R

她本該像從前一樣，安靜地聽著，

等一句話過去，便也過去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aKQuc4LG

這樣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聽。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K875cipS

在沈家時，母親說，

女子出嫁，總要先替夫家想。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HUlzks7A

嫁進李家後，李夫人也說，

女人進門，子嗣便不是小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pK09atkn

人人都說得很平常。

平常得像在談節氣，談花期，

平常得彷彿她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樁該按時結果的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u1Rietcm

沈靜婉垂著眼，沒有抬頭。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iahpybRq

可那句「不必人多提醒」，

還是輕輕落了下來，冷得她指尖一收。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1JAYvxhD

只是極輕的一下，茶盞邊緣卻立刻偏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Wd4dtoI5

滾燙的茶湯斜出來，越過盞沿，

一下潑在她虎口上。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vjaMlKh5

那一下太燙。

燙得她指尖一顫，托盤也跟著輕輕一晃。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a7JBbH2x

瓷盞在盤上碰出一聲細響。

不大，卻足夠讓整間廳裡的人都聽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dnRsqEcC

沈靜婉下意識把茶盞穩住。

動作很快，快得像她自己也不願讓那一瞬真的發生。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U0Cnc2iQ

可桌邊還是落下了幾滴茶。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FH5eyb8G

淺褐色的水痕在深色木面上暈開，

不多，卻刺眼。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0nNCEjdm

廳裡徹底靜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4TZGZCEXH

李夫人先低頭去看桌上的茶痕。

嬤嬤幾乎立刻就上前一步，拿帕子去拭。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OKNbNMLT

那位三房嬸母愣了一下，

隨即將唇角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uFOt7kJ3

李克坐在下首，抬眼。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azi9OyLR

先看的是她手裡那盞茶，

再來才是她。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5XR101XHw

沈靜婉站得仍舊筆直。

只是右手虎口那一片，已經火燒似地疼了起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mmJzLS7Y

她垂下眼，低聲道：「是我失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REf0ppN3

沒有人問她燙著沒有。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nRe3HbG4

李夫人只把茶盞放回案上，聲音平平。

「靜婉今日心不夠靜。」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7qCVMKvz

那句話落得很輕。

像不是在責怪，只是陳述一件已經很明白的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4hgX1ptV

沈靜婉低聲應道：「兒媳知錯。」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HecOgSoZ

嬤嬤已將桌上的茶痕拭淨。

那張案几恢復如初，

彷彿方才那一點狼狽根本不曾存在。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N9izFy91

可她手上的燙意卻還在。

灼熱一陣一陣地往上頂，

連袖口內側的皮膚都被燻得發燙。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HjcEJwT2

她把手更往袖裡藏了一點。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SS47fy75

李克終於開口。

「靜婉。」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gGwp75nS

她抬起眼，

卻只看見他平整的衣襟，與那張沒有起伏的臉。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viadcGKO

「小心些。」

他說的不是傷，是失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fHqmy7z8

沈靜婉望著他，點了點頭。

「是。」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1k93Jo8S

那位嬸母咳了一聲，像想把方才那點尷尬帶過去。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PDlIR80i

有人重新端起茶，有人順勢說起旁的事。

廳裡的人聲很快又續了回來，像水重新流過石頭。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2VlPM17M

沒有人再提起。

也沒有人看她的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Snxc9kTS

家宴散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沈靜婉站在廊下，等最後一批婢女把盞碟收走。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mRl5w2S3

夜風從簷角穿過來，吹在她手背上，

非但沒讓那片燙意消下去，

反而叫那裡更清楚地疼了起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d2kv1zZC

嬤嬤從裡頭出來，停在她身前。

「夫人說，請少夫人今晚去佛堂，靜一靜。」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znUTJuU8

沈靜婉低頭。

「是。」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iQPfLE6i

嬤嬤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掃過她的袖口，掃過她還端著的姿勢，

最後只落下一句：

「少夫人今日這一晃，實在不該。」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rxQv54Yf

實在不該。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hxPb1IqH

沈靜婉聽著，只覺得那幾個字比風還冷，

貼在燙傷的地方，久久不退。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Hzqk6ank

她沒有辯解，

只是跟著嬤嬤往佛堂走。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pW451ZOg

一路上，廊下燈火昏黃。

她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旁人看不出半分異樣。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oqwcEXXF

只有她自己知道，

袖中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微微蜷著。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CE02kHBf

不是羞，是疼。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4y2uXfBG

佛堂的門一闔上，外頭的風聲也斷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obVau8WJ

檀香裊裊，煙像細線。

燭光落在木紋上，被切成碎碎的光。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uqIuQvDh

靜婉跪下去時，膝骨壓上蒲團底下的硬木，

那點熟悉的疼先落下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6dpxdDwK

可比起手上的燙，它輕得幾乎可以忽略。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zUGzMIu4

嬤嬤站在一旁，語氣平淡。

「少夫人心不靜，手便不穩。」

「既如此，便在這裡把心收回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Kosbzvai

靜婉垂眼聽著，手還藏在袖裡。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RUWPsdNM

嬤嬤又道：

「夫人最不喜歡的，不是錯。」

「是妳明明知道該怎麼做，還做不穩。」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xDnUgWLI

靜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沒抬頭，只應了一聲：「是。」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m3SgN6OA

她跪在那裡，背仍舊直著。

像廳上、像席間、像每一個她被人看著的時候一樣。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2UwEHFOL

可袖中的手，燙得厲害。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18z5YZw0

她原以為那陣灼熱會慢慢退下去。

可沒有，反而愈來愈清楚。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iIvxjgZh

像有人把一小塊燒紅的炭，按在她皮膚底下，

不見火，卻一直不肯涼。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i1EFHMcx

嬤嬤說完該說的話，便退到旁邊。

佛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ftvIZBKj

香煙繞著樑木往上，牌位高高地立著，

一切都端正，一切都整齊。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lt1EbQG4

靜婉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J59sEoTZ

左手壓著右手。

姿勢穩，袖口服貼，從外頭看，沒有一處不妥。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3TtDAkDmM

她慢慢把左手鬆開，右手露出來一點。

虎口那一片已經紅了。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pW9VqQ99

被茶燙過的地方泛著亮，

在燭光下像一小塊藏不住的狼狽。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MA0vpSMA

她看著那片紅，沒有動。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pxjEGsAr

她想起方才廳上。

夫人低頭看的，是桌上的茶痕。

嬤嬤急著擦的，是那幾滴水。

李克先看見的，是她手裡偏掉的茶盞。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HFs6QpXg

但沒有人先看她的手。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5OwHtYNr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光影交錯間，她似乎聽見一陣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喧鬧。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1fduOdtl

沈靜婉凝神。

佛堂裡仍舊安靜，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響。

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h5gsT50z

她低頭看著自己燙紅的手。

第一次，沒有急著替這點狼狽遮掩。

ns216.73.216.6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