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6 章｜白

夜店裡的洗手間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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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得發白，

把每一張臉上的濕意、疲態和硬撐都照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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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補唇色，有人整理頭髮，

還有人站在角落裡低頭滑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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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嘩一聲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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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伸進去，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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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冷。

冷得皮膚微微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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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讓水流沿著手背一路沖下去，

從指節、虎口，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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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抽了兩張紙，

鏡子裡有人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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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音樂隔著牆傳進來，

悶悶的，像被壓在很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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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自己的手。

看著水珠沿著指尖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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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門出去時，外頭的風灌進來。

菸味跟著一起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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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只是想把頭偏開。

卻在那一瞬間，

聞到一點極淡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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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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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還是她。

眼尾那點亮片沒有掉，

唇色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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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起來比剛才更白一點，

白得像那些光把熱都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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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推門進來，站到她身側。

「妳真的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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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水關掉，抽了張紙，慢慢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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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從鏡子裡看她。

「要不要先出去透個氣？我跟他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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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把紙巾折了一下，丟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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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秒，才道：

「我今天先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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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愣了一下。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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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眼，看著鏡子裡的她。

「有點累。」

她笑了一下，語氣很淡，

「你們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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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盯著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真的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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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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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說：

「那我叫阿哲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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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她把頭髮往耳後撥了撥。

「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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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看著她，像還是有點不放心。

但外面的音樂、等著的人、還沒結束的夜都在催。

她只好應了一聲。

「那妳到家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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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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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出去。

門一關，洗手間裡又只剩那種過分清楚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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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有立刻動。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仍舊完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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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她想伸手擦掉眼尾那點亮片。

可最後，她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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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擦過布料，極輕地響了一下。

那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歪斜，被她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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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夜店時，風迎面灌上來。

帶著一點潮，一點空，也帶著街邊沒散乾淨的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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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騎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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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正站在機車旁跟人說話，

遠遠看見她，只抬手比了個「到家傳訊息」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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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也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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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機車一台一台發動。

引擎聲混在笑聲裡，

燈一亮，照得地面一片明一片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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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坐上後座前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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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原地，對她笑了一下。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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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眼便夠了。

朋友終於沒再說什麼，車子很快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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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騎樓下，看著那幾道車尾燈一盞一盞遠掉。

紅色的光滑進夜裡，很快就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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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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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

朋友的限動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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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閃爍，酒杯相碰，

有人笑得很大聲，背景音樂還在炸。

畫面角落，閃過半張她剛才坐過的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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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了兩秒，按掉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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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街角那頭，

便利商店的白光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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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一開一合，

把裡頭乾淨的冷切出來一小塊、一小塊，落在騎樓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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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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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叮咚一聲。

很輕，也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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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迎面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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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冷是白的、平靜的，

帶著貨架、清潔劑和包裝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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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黏，不近，

也沒有誰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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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冰櫃前，拿了一瓶水。

瓶身很冷，水珠一下就沾濕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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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櫃台前時，收銀台後站著個年輕店員。

制服乾淨，袖口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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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低頭掃完碼，看了一眼她手裡那瓶冰水。

「冰的先別喝太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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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了指旁邊架上的常溫水。

「要不要換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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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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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語氣很平靜。

不像關心，也不像搭訕。

只是把一句普通的話說完，

再低頭去整理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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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看了看那兩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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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冰，一瓶常溫。

一瓶外壁濕冷，一瓶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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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伸手，先拿起那瓶冰水。

掌心立刻被冷意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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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秒，才又把另一瓶常溫水也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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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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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夜還在。

車聲偶爾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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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亮了一下。

朋友傳來訊息。

到家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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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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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將那瓶冰水放回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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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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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瓶不要了。」她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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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終於替自己選了一次，

不那麼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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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拿起那瓶常溫水，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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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外的街還黑著。

騎樓空了一半，

偶爾有晚歸的人低頭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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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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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喉間落下去，

安靜得幾乎沒有痕跡，

卻讓胸口那點繃著的東西慢慢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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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白光落在臉上，眼尾那點亮片還在，

只是比剛才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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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腹碰了碰眼尾。

沾下來一點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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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頭時，街對面的紅綠燈已經換過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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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把瓶蓋旋緊，

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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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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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她終於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口一口，慢慢落回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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