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3 章｜捏塑

「大小姐，妳快從樹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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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搖晃，枝葉間露出一截淺色裙角。

小丫鬟站在底下仰著頭，

兩手絞在一起，急得聲音都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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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妳怎麼又蹦蹦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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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從廊下經過，瞥了她一眼，

語氣不重，卻也不算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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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妳怎麼跑到廚房偷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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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間角落蹲著個小姑娘，

衣料沾了灰，裙角也蹭得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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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裡還咬著東西，

手上握著一隻吃到一半的雞腿，

抬起頭時，眼睛亮得像偷來了一整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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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院子裡總是這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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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廊下、灶間、花窗邊，

總有她跑過去又被喊回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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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本家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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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察覺，

有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不是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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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著她，語氣平淡。

「靜婉，女子應該要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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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不知道，所謂穩重，

裡頭藏著許多更細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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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夫、順夫、斂笑、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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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指尖還沾著一點油。

連呼吸都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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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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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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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年歲已長，眉眼平穩，衣飾素淨，

坐在那裡，連袖口垂下的幅度都沒有一絲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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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疾言厲色，也沒有故作慈愛，

只那樣看著她，像在看一塊尚未裁好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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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在一旁，沒替她解圍。

靜婉原本還以為，母親至少會說一句「孩子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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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靜，

連外頭的蟬聲都像隔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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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手慢慢背到身後，

將指尖那點油蹭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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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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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

目光卻往下落，停在她裙角那片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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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順著那道視線低頭。

先前還不覺得什麼的那一小片灰，

此刻落在日光裡，竟顯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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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伸手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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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拍一下，母親便開口：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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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一頓，將手收回來。

「女子的手，不要那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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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淡。

像平日裡說茶要溫些、窗要掩些那樣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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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那時才知道，原來手也有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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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抿了抿唇，低頭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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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垂在身側，

指尖卻還殘留著雞油與灰混在一起的黏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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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身邊的人並沒有忽然變多。

也沒有誰日日守著她，盯她坐得正不正、走得穩不穩。

只是有些話開始一點一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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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小些。」

「眼睛別亂看。」

「回話別太快。」

「坐直。」

「笑不露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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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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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句一句，像針尖落在布上，

不見血，卻能留下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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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變的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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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時，靜婉原本總愛兩手一起捧著茶盞，

走快了，杯中水便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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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她送到廳上，茶湯濺出一點，

正落在盞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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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責她。

只把那盞茶接過去，放到案上，

又將她的手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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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

母親的手很軟，也很穩。

握著她的手腕，往下壓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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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要低些。」

又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攏，

讓她托著托盤的時候，腕骨藏進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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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不要露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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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看著。

那雙手被收攏以後，忽然安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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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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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重新捧起茶，從門邊走到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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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放慢，手壓低，袖口垂下來，

這一次，水面只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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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終於道：

「嗯，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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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靜婉心口忽然鬆了一下。

原來只要手低一點，步子慢一點，

母親就會這樣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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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難得的這句話，

她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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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連睡前把手交疊放好時，

都覺得心口安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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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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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宴客那日，她隨母親立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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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長輩說話，她原本只是聽著，

聽到有趣處，唇角不由動了一下，眼睛也跟著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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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位夫人正巧看見，

只淡淡一眼，沒有說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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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親的手，已在袖中輕輕碰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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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像提醒，又像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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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後，母親替她拆髮，

銅鏡裡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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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輩面前，眼睛不要那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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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鏡前，沒太聽懂。

她從鏡子裡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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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也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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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手裡的木梳停了一下，

半晌，才將梳齒慢慢往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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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對。」

「只是太亮了，旁人會覺得妳心思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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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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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梳一下一下，從髮根梳到髮尾。

每一下都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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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站在人前，不必讓人一下就看透妳在想什麼。」

「眼要垂一點，笑要淡一點，話要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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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小姑娘抿著唇，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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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她坐在銅鏡前，

自己試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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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低下來一點，

再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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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抬起來，

又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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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鏡子裡那張臉慢慢靜下來，

靜得不像剛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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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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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蟬鳴仍鬧，

院子裡還有小丫鬟跑過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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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鏡子裡的沈靜婉，已經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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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她做對的時候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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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時，茶不再晃。

見客時，眼不再亂抬。

有人問話，她會先停一拍，再輕聲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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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也越來越少忘記自己正在被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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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看著她，會點頭。

母親也不再時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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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本家那位婦人又來。

她端坐在席上，聽沈靜婉回了一段話，

便抬眼看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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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定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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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人都笑了，

母親唇角也有了些許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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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在那裡，背脊挺直，

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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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輕輕提起，

聽見有人說她有分寸，說她穩，

說她將來到了夫家，也不至於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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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落在身上，沒有重量，

但她卻覺得，有什麼慢慢被收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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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房時，她經過廊下，

看見院子裡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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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葉仍青，風一吹，

影子就在地上輕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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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葉間似乎傳來鈴鐺般的笑聲，

定睛一看，卻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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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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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是抬手，

把袖口往下扯平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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