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0 章｜何氏

佛堂的香還沒有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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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從裡頭出來時，

袖口與髮間都沾著一點極淡的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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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不重，卻像能黏在人身上，

跟著走過長廊、穿過院門，也不肯立刻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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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還捏著抄過字的那支筆。

指腹沾了一層薄墨，

洗過了，仍隱隱留著一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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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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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斜斜照進來，

將地面切成一格一格明暗相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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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影子往回走，

裙角擦過磚面，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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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轉角時，前頭忽然傳來低低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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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嬤嬤訓人時那種冷硬的聲調，

也不是婢女們私下碎碎的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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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種更柔些、更慢些的聲音，

像在教什麼，又像在哄著誰別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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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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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望過去。

廊前小几旁站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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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李夫人房裡的林嬤嬤，

另一個，則是何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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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已換了一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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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那日敬茶時那樣素淨得近乎發白的打扮，

而是一件淺杏色的衫裙，袖口壓著細細的花枝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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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上仍只簪一支釵，卻比前幾日多了一對小小珠花，

一動時，便在鬢邊輕輕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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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顏色不算艷，卻很柔。

落在日光底下，

帶出一點還沒完全被收斂好的年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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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站在她身側，

正低聲教她怎麼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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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再抬高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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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聽了，忙把手往上提了提。

可動作一急，

茶蓋還是輕輕碰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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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僵了一下，

眼睫也跟著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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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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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

像怕再高一點，就會驚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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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看了她一眼，

倒也沒沉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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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妳該稱呼自身為妾身。」她道，

「但不用急，這些事，姨娘慢慢學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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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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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廊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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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落進耳裡時，

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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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低下頭，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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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又替她把袖口理了理。

指尖落在那截淺色布料上時，動作竟稱得上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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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袖口往下，很輕地捏了捏何婉兒的腕子。

停了一下，又用指腹按了按她手臂外側那一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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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太瘦。」她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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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一怔，像有些沒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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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卻已經把手收了回去，

語氣仍舊平和：

「這樣不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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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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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說得很輕。

像在說一盆花、一隻鳥，

或一樣還得仔細養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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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几旁還擺著一只青瓷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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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蓋半掩，裡頭熱氣細細地往上浮，

藥味比佛堂裡的檀香更實一些，

苦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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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目光落在那只藥碗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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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只平平道：

「夫人吩咐的。何姨娘這些日子，每日都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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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看向何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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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少吹風，涼的別碰，能不走動就少走動些。」

「先把身子養暖了，再說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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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低低應了一聲：「是。」

她說這句話時，下意識把手往小腹前收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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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極輕，

像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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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望著那只藥碗，忽然想起自己喝過的那些藥。

也是苦的。

也是一碗一碗端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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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藥是為了讓她「調理」，

為了讓她盡快把該有的消息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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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同樣的苦，落到另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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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藥也分得這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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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她面前時，是催她怎麼還沒有。

送到何婉兒面前時，是盼她快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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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見她不語，又道：

「夫人說，何姨娘年紀小，規矩慢慢學便是。」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身子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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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何婉兒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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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站在廊下，

只覺得那股苦藥味混著檀氣，一起壓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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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卻怎麼也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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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時，何婉兒轉過身來。

看見沈靜婉時，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低頭喚道：

「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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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才出口半個音，

她便立刻改了過來，聲音壓得更低。

「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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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她，淡淡點了一下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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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已將那杯茶接了過去，

順手擱回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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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姨娘剛進門，規矩還生，夫人讓我先帶著教兩日。」

她說得很平，像只是在回一件日常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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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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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目光在何婉兒身上停了停。

原來這麼快，她也不再是婉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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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站在一旁，手還虛虛收在身前。

杏色裙角垂得很安靜，

人也垂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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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一點還沒來得及全收好的年輕氣，

幾乎真要叫人以為，

她天生就是該被擺在這種位置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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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見沈靜婉不語，又道：

「姨娘年紀小，性子又軟，先學個樣子便是。」

「夫人說，少夫人不必把心思耗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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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重。

卻像一把很薄的刀，

把兩人分得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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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可以年紀小。

可以性子軟。

可以慢慢學。

可以先顧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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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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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靜了片刻，才問：

「她往後住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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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道：

「先安置在東側小院。離主院不近，也不算遠。」

「等一應東西備齊了，再慢慢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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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添。

慢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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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下眼。

那些字一個個落下來，都很輕，

卻又都像沒真正落在自己身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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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像是怕自己站在這裡太久礙眼，

又輕輕開口：

「少夫人若沒有旁的吩咐，妾身便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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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語氣拿捏得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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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敬茶那日那種刻意的怯，

而是已經開始摸到一點這屋簷下該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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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低，

也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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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望著她，沒有立刻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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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發現，

何婉兒並不是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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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比誰都快地學會了，

在這屋簷下，什麼樣的低頭最不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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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硬碰。

沒有爭。

甚至沒有試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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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像一朵被人放進內宅的淺色花，

不必多艷，也不必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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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夠柔、夠低，

夠讓人覺得不會越位，

便自然有人替她收拾位置，

替她說話，替她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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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沈靜婉才道：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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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低頭應是，

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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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廊柱邊時，裙角輕輕擦過地面。

那一下極輕，

卻不知怎的，讓靜婉想起了自己方才從佛堂裡走出來時，

身上還帶著的那點墨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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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佛堂出來。

一個正被教著如何奉茶、如何養身、如何等著被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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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都是李家的女人，

卻好像站在兩條並不相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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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走遠後，

林嬤嬤才又轉回來，望著靜婉。

「少夫人若無旁事，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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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像是怕話不夠周全，

又補了一句：

「夫人也是替少夫人著想。」

「何姨娘那頭，自有我們教著。」

「少夫人只消把自己這一份穩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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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這一份穩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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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那裡，只覺得那話像一層極薄的布，

卻正好覆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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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連想抬一抬手，都顯得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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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應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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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這才低頭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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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重新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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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還斜斜落著，照在那只已經放涼的茶盞與藥碗上。

一盞是規矩，

一碗是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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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擺得端端正正，

沒有哪一樣真正屬於她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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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那兩樣東西，

忽然很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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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規矩從來不是一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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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落在何婉兒身上，

是慢慢學、慢慢添、把身子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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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她身上，

卻是不能錯、不能失、不能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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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李家一開始就已經替她們分好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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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要柔。

柔得讓人覺得可以憐，可以近，可以放在身邊。

也柔得讓人放心，把一切希望都押在她的肚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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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要穩。

穩得像一面牆，一張案，一隻該被端平的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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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晃，

也不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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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廊下，手裡那支筆不知何時已被攥得有些發熱。

指腹上的墨痕更淡了，

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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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方才那一瞬間心裡起過的那點不平，

也很快就被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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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婢女捧著布料走過，

低頭、彎膝、讓路。

行止都很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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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提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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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只茶盞與藥碗時，她沒有停。

只是袖角微微拂過桌邊，

帶起一點極輕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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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面晃了一下，

藥氣也跟著散開一層。

很快又都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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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裡時，日光已經偏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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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映著外頭竹影，

風一過，便在地上晃出細細碎碎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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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仍攤著先前從佛堂帶回來的那冊《女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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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過去，

低頭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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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很薄，字也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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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句子一行行排著，

教她怎麼立身，怎麼事夫，怎麼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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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有一句，

說女人也可以軟，也可以怯，也可以學得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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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把書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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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闔起來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像有什麼東西，也在那一下裡被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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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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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很輕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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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們做得越好，

留給自己的地方便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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