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糖果》

今天老師發糖果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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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顆，

是橘子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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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紙是透明的，亮亮的。

裡面的糖圓圓的，像一顆小橘色的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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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把糖果放到我手上的時候，還摸了摸我的頭。

她說：「妳今天表現很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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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糖果握起來，

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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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冰冰的、硬硬的、圓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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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它是今天最好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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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一下課就吃掉了。

他還故意把舌頭伸出來，說真的有變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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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也吃掉了。

她一直說好甜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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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本來說他要帶回家，

結果中午之前就忍不住了。

他一邊吃，一邊看我，還問：

「妳怎麼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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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放進口袋裡，摸了摸那顆糖。

「我等一下再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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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要等一下吃，

我是要帶回家，先給媽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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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媽媽說：

老師今天發糖果給我。

因為我很乖，

而且我沒有馬上吃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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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媽媽一定會看著我，

然後她可能會笑一下，說：

「真的喔？妳今天這麼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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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到這個，

就覺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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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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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糖果放進口袋裡，

還用手掌輕輕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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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摸一下。

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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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裝水的時候摸一下。

嗯，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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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上到一半，老師在白板上寫字，

筆一直「喀、喀、喀」地響。

我就偷偷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顆糖，

心裡就會覺得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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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

它沒有跑掉。

它等一下要跟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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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一響，我馬上開始收書包。

鉛筆盒丟進去。

作業本丟進去。

橡皮擦差點掉到地上，我又撿起來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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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站在門口說：

「回家路上小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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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點頭，一邊往外跑。

跑到樓梯口的時候，還停一下，摸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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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糖果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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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敢跑太快，

因為我怕糖果在裡面撞來撞去，糖果被撞碎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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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又很想快一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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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跑一下，停一下。

停一下，再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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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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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馬路的時候，

手會壓著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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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樓地板有的地方乾乾的，有的地方濕濕的。

我走路的時候一直看著腳下，

怕踩到水，糖果會不會跟著嚇到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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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今天很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

在保護一個很重要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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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梯的時候，我一次跨兩階。

書包在背後一直跳，

我也快要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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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快到家了。

家快到了。

等一下媽媽看到，一定會知道我今天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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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打開，我就大聲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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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她身上還穿著圍裙，手裡拿著湯匙。

「怎麼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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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興，

高興到鞋子都還沒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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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妳看！」我說。

「我有東西要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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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就站在那裡等我。

我也站在那裡，覺得自己超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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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進口袋。

結果一摸，我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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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怪的。

糖果紙怎麼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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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把它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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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變得皺皺的，

還有點黏黏的。

看起來跟老師早上給我的時候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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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忽然有點緊張。

可是媽媽還在看我，

所以我還是把糖果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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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的時候，我先看到自己的手指。

上面沾到一點橘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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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低頭看。

裡面沒有那顆圓圓的糖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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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小團扁扁的、黏黏的橘色，

貼在包裝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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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顆被坐扁的夕陽。

很醜，

也不像糖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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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媽媽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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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湯還在滾，

電風扇也還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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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突然覺得，家裡好像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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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顆不見的糖果，

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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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一路都很小心。

我還一直摸、一直看。

一直確認它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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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還是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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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先是看了看我的手。

又看了看那顆＂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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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嘴巴動了一下。

「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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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想笑，

而且她真的笑了一小下。

「妳該不會一路都把它放口袋裡，跑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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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還沒有要哭，

可是她一笑，我就覺得更委屈了。

我把糖果紙捏得更緊，小聲說：

「我又不是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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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就不笑了。

她把湯匙放到旁邊，走過來，在我前面蹲下。

「那妳本來要做什麼？」她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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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

不想看她。

也不想看那顆已經不圓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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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媽媽，我想要先給妳看。」

媽媽沒有說話。

我又說：

「糖果是老師今天發給我的，是因為我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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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裡，我喉嚨怪怪的。

講話都小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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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放學就跑回來了。」

「我想先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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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我，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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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媽媽很慢很慢地把那顆＂糖果＂接過去，

把包裝紙完全攤開，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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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媽媽再抬頭的時候，

眼睛笑得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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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摸摸我的頭。

「原來妳跑這麼快，是想先給我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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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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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又看了看那顆＂糖果＂，說：

「這顆糖果，我有看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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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她。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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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媽媽說。

「我看到這是老師因為妳今天很棒，發給妳的。」

「我也看到妳沒有先吃，妳想先拿回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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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得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的，

好像怕我沒聽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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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以後，剛才胸口那邊皺皺的感覺，

好像突然就不會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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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這次又笑了，可是笑得很輕。

她說：「只是它先在妳口袋裡變成果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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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那團橘橘的東西，

真的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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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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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是很醜，

可是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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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站起來，去冰箱翻東西。

冰箱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的燈亮起來，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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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翻了一下，拿出一盒布丁。

「這個給妳。」她說。

「謝謝妳今天要跟我分享妳的糖果。」

「媽媽也想要跟妳分享這個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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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布丁，

又看了看手裡那張皺皺的糖果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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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覺得，那顆糖果好像也沒有真的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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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變得有點奇怪、

變得有點醜、

變得不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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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媽媽有看到，

她真的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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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糖果的包裝紙拿去水龍頭底下，

小心地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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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黏黏的糖慢慢被水沖掉。

水槽裡有一小圈淡淡的橘色，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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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剩下透明的包裝紙。

皺皺的。

軟軟的。

還有一點點橘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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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攤平，放在窗邊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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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過來問我：

「妳還要留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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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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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不是普通的糖果紙。

這是老師說我很乖的糖果紙。

也是我一回家就想先拿給媽媽看的糖果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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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乾了以後，我把它夾進日記本裡。

夾在今天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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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坐在我旁邊，一邊看我寫，

一邊吃布丁的蓋子上那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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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今天這件事，妳以後一定還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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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因為糖果變果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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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笑了一下。

「因為妳一拿到糖果，第一個想到的是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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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好像真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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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日記本，看著那張平平的糖果紙。

它沒有早上那麼漂亮了。

可是我還是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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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顆糖果融化了，

可是我想第一個拿給媽媽看的那個下午，

沒有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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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不捨得？寫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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