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他與她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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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咿呀的開門聲，

自上次門壞掉之後，

他就再也沒有力氣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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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小心翼翼，

像怕打擾到屋內的寂靜，

但他的到來，

還是像把房間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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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玄關，放下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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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換下鞋子、也沒有立刻開燈，

只是先走過來，把我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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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外面的天氣很冷。」

他靠近我，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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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落在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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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外套帶著屋外的寒，

但那一下，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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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只能停在他的喉結，

以及第二顆扣子的位置，

看著它上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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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

就像往常一樣，

他也不奢望我會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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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抱得很緊，

像是在確認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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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將我放回那張固定的椅子上，

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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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浴室前，

跟過去每一次一樣，

都會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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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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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當空，亮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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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他的影子照得破碎扭曲。

就像現在的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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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了兩罐啤酒，

各自擺在桌子的一邊，

但沒有一罐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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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看著他仰頭將啤酒灌完，

耳邊卻突然闖進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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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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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遙遠，

模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像是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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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酒瓶的手一頓，

思緒像是被拉到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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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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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空氣呢喃了一句，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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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突然凝滯，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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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酒氣的呼吸突然靠近。

然後他將呼吸壓在我身上，

濕熱往下墜，我的肩膀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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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沒有回應他，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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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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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罐啤酒，

瓶壁的水珠，靜靜地滑落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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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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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西斜，月光悄悄地躲進雲裡。

房間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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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將電燈打開，

燈光斜斜地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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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我，

只是將我推到燈光前，

牆上頓時出現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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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被拉得斜長，

輪廓模糊地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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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斑駁，黑影卻很顯眼，

像有個人真的站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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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過我，走到牆邊，

呼吸放得很輕，

似怕驚擾到牆上的人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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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顫抖地抬起，

沿著輪廓畫了一圈，

卻不敢真的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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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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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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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他只不過是透過我的影子在回憶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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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留在燈下，

他卻站在影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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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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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落至地平線，

東邊泛起淡淡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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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開始打包。

他沒有開燈，只有玄關那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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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影子靠近，

接著是他的雙腳站在我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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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的眼前只剩一片黑，

一層布將我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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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狹窄的空間無法動彈，

四周很緊，像是沒有多餘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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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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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感覺到旁邊有東西貼著我，

硬、冷、重，

像石頭，又像沉默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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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一起帶走，

我聽見門咿呀被關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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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顛簸，

樓梯、轉角、車門，

最後是引擎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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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

只是走，只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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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聲音被他壓在胸口，

隔著一層，我聽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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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在黑暗的空間中，

旁邊冷硬的東西不時撞到我，

像是提醒我，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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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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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引擎聲安靜下來的時候，

我聽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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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開朗，

入目是一片藍，

還有緩緩上升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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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他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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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我，

也抱著一個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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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罐上有個女孩，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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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沒過腳踝的浪潮裡，

低聲呢喃：我終於帶妳來看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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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瓷罐放在浪潮裡，

露出這幾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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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跟瓷罐，沒有淚水，

因為我的眼眶，

只是兩顆廉價的黑色塑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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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絮從肩膀磨損的縫線溢出，

替那個她承接了他三年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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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抱得更緊，

就像抱著他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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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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