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轉回原位》

放在房間角落的盒子裡，有一顆魔術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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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搬家的時候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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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我記憶中舊了一些，

邊角磨白，有些表面還有細細的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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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白、藍、綠、黃、橘，

那些顏色已經舊了，像被時間慢慢磨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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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拿在手裡，試著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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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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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扇很久沒打開的木門，

慢慢被打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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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魔術方塊，是他留下來的。

或者應該說，是他沒有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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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年夏天很熱，

熱得連窗簾垂下來都像帶著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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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他站在門口，

說話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又像其實已經決定好了，不需要我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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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背著黑色後背包，

白色T恤袖口微微捲著，

右手還下意識轉著這顆魔術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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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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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車時轉，想事情時轉，沉默時也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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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能很快把它復原，

手指靈活得像早就記住所有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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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歸紅色，藍色歸藍色，

凌亂的東西到了他手裡，總能慢慢回到正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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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他把它放在我桌上。

沒有轉回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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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面混亂，顏色彼此嵌錯，

像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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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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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著眉看他：「這不是你很寶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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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反正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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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以為他在說魔術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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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

他說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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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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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方塊被我收進抽屜之後，

就沒再拿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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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放下了，而是因為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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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不是不重要，才被收進深處；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重要了，

所以只敢關起來，假裝自己不需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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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搬家那天，紙箱散了一地，櫃子被一層一層清空，

我終究還是摸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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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新租屋處的地板上，

四周都是還沒拆開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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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施工聲，

樓上拖椅子的聲音刺啦刺啦地摩擦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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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正慢慢落下來，

房間裡什麼都沒安頓好，

連空氣都帶著灰塵和陌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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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掌心那顆魔術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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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

其實也沒比它整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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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換了兩次，住處搬了三次，

手機裡的聯絡人刪刪減減，留下來的名字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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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以為總會繼續的人，後來都停在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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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以為總有一天會釋懷的事，

也只是從刺變成鈍，還是一直留在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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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

只要過得夠忙，記憶就追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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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原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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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東西，只要輕輕一碰，

還是會喀一聲，準確地卡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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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轉那顆魔術方塊。

好像只要把它轉回原樣，

有些停在那年夏天的東西，也能跟著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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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轉到上面，藍色落在側邊，

紅色和綠色在我手裡一次又一次錯開、重疊、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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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轉，都轉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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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他轉的時候，我總覺得那像某種天分。

明明看起來亂得毫無規則，

可他只是低著頭，安靜地轉幾下，六面就慢慢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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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過他：「你怎麼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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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靠在窗邊，手裡的魔術方塊喀喀作響。

「不是每一步都知道，」他說，

「有時候只是先把眼前這一面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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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笑他講得像人生道理。

他也笑，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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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他好像真的一直在用這種方式活著。

先把眼前這一面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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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另外幾面會不會亂掉，晚一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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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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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三天，才把那顆魔術方塊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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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角塊轉進去的時候，

喀一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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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面終於完整地對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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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白、藍、綠、黃、橘，

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像一場長久的混亂終於被安靜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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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板上，看著掌心那顆被轉回原樣的魔術方塊，

很久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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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沒有贏了什麼的感覺，

也沒有突然覺得，過去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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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它，然後突然明白——

它雖然回到了原位，但它已經不是當年的那一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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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多了磨痕，多了卡頓的地方，

多了我這幾天反覆試錯後留下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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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起來完整，卻不是回到從前，

而是帶著被打亂、被轉動、被停下、再被拼起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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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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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再回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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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變回那個在夏天的門口沉默著，

看著一個人離開卻什麼也沒說的自己；

也不會再變回那個以為只要夠愛，

就能把所有錯位都撐回原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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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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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人要學的，

本來就不是回到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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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接受自己已經被轉動過、打亂過、失去過，

卻還是可以，一格一格地，重新成為現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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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魔術方塊放回書桌上。

沒有收進抽屜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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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很深，玻璃映出房間裡微黃的燈光，

也映出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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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還沒拆完的紙箱仍然堆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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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事還是很多，

生活也不會因為一顆被拼好的方塊，就突然變得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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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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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碰了碰那顆魔術方塊。

它安安靜靜地停在燈下，六面整齊，

像一個終於學會不再追著過去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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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所謂轉回原位，

從來不是讓一切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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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承認從前回不去了，

然後把現在的自己，

一格一格地，慢慢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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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短文創作：魔術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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