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當狼愛上羊｜被狩獵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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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多的便利商店，

像一個被洗得太乾淨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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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把人吹醒，燈白得不講情面，

連我眼尾的亮片都顯得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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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門進去，門鈴叮咚一聲。

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讓剛剛環繞在耳的音樂聲，

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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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從衣領裡冒出來，

混著夜店香水的甜和一點煙味，

嗯，還有剛剛那個男生身上古龍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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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去那一瞬間愣住——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

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袖口折得整齊，

胸口名牌寫著三個字：陸予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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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怎麼沒有發現這個店員這麼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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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冰箱前拿了罐水。

雖然我不渴，但，我需要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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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的冷貼住掌心的瞬間，

替我散開剛剛在夜店裡的燥，還有臉上的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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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水放到櫃檯上，順手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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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不住地想：

這種人會不會退？會不會怕？會不會急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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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熟這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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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把糖遞出去，

看誰伸手，我就知道今晚自己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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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掠過我一下，然後掃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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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先掃過我的腿、鎖骨或耳環，

還有那幾乎包不住臀的短裙，

只是把眼神停在水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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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25元，請問要會員載具嗎？」他問，

聲音淡淡的，沒有特別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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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往前一遞，身體也微微前傾，

嘴角勾起一個嫵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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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笑容我練很久，

通常一秒內就能讓對方放鬆，

兩秒內就會開始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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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眼尾的亮片跟著笑意一起晃一下，

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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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需要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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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會接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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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接了，我就能把節奏收回來。

結果他只是嗶了一聲刷了載具條碼，

「像需要喝水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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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笑意卡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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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被放回「人」的位置。

更不喜歡的是——我竟然有點想讓他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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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水故意靠近半步，

讓酒氣和香水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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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叫測試。

大部分的人會往後退半步，

或是把眼神黏上來，黏得像求一個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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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哪一種，

我都能順勢把他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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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予洋。」我念他的名字，

我食指輕輕碰了他胸口的識別證，

「你……在這裡打工，不怕遇到壞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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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短，卻沒有被我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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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喝多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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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嘲笑，也沒有興趣。

他把掃描槍放回原位，像把話題也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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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那套熟練的流程忽然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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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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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丟出去的餌掉進水裡，

水面卻連一個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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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把問題丟出去，

像丟一個餌，也像不甘心。

「我是喝多了，你能送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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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接餌。

只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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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上班。」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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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理。

合理到我差點以為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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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別人跟著我的節奏走，

不習慣有人把我放回原地，叫我自己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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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笑撐住，退路也順便鋪好。

「喔，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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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要走——

走是我的拿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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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走得夠快，誰都追不上我，

我就永遠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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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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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

心中有點竊喜，也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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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每個男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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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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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彎身打開熱水機，

拿了一個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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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細細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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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杯子放到櫃檯邊緣推過來。

「喝點溫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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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對每個深夜走進來的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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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像一樣，才更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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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習慣別人對我「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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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習慣有人用同樣的方式，

認真地把我當成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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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從櫃台下拿出一條小毛巾，

拆封、沾了溫水、擰得剛剛好，

然後放在托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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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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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秒，才發現自己臉上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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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汗，可能是亮片，

但我卻覺得更像是我剛才硬撐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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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毛巾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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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的。

那種溫不是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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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務實的照顧，

務實到讓我忽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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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問我「妳還好嗎」，

我一定會說「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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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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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把溫度放到我手上，

讓我沒得繼續演下去，跟平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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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在便利商店哭，

所以只把毛巾按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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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很多次凌晨，

我也像現在這樣，

把自己擦乾淨，然後繼續當那隻看起來很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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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手臂的皮膚停了半秒，

轉身走到置物櫃旁拿出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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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洗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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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香水味，

只有淡淡的肥皂味跟布料本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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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外套放到櫃檯上，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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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他說，

「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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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件外套，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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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一句話就能讓很多人把手伸過來，

一件外套卻能讓我整個人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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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笑掛回臉上，像把武器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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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我問，

語氣輕得像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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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在找退路：

只要我把它說成玩笑，我就不用承認自己心跳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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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借妳。」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妳方便的時候再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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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溫和，像一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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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選擇權放回我手上，

不追、不逼、不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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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反而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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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最擅長應付的是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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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擅長應付一個人什麼都不要，

卻還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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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披上外套。

布料隔開了酒氣，

也隔開了我想繼續逞強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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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他已經低頭在整理貨架，像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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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門鈴又叮了一聲，

把我送回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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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比剛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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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外套拉緊，忽然很怕明天——

怕自己真的走回來，

更怕自己不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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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情場裡的狼，

靠靠近、撤退、測試，把人一步步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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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年以後看著站在我身邊的他，

我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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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習慣當狼，而他是從來沒想逃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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