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加班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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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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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時鐘，

時間來到二十一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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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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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燈還亮著，

郵件的未讀亮著，

通訊軟體上，主管的對話框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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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將散落的文件收進背包，

紙張的邊緣在指腹上輕輕滑過，細細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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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我把背包拉鍊拉上。

嗯，也把今天的工作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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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高跟鞋落在辦公室地板上。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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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清清的，空空的，

整層樓只剩下我一個人，

連腳步聲都像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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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將辦公室的電燈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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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暗下來的瞬間，玻璃映出我的臉，

臉上妝容還在，

但眼神早已經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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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

刷卡機上面顯示「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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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叩叩叩。」

我拔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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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別證隨著我奔跑的風，

在我的脖子上像飄盪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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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叮」地打開。

外頭的風一吹上來，我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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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的冷，

總是比人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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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樓很長，路燈很白。

我踩著高跟鞋快步往站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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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鞋跟敲過磁磚，敲過積水邊，

但似乎敲不出今晚最後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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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鹽鐵9號線亮著燈滑進站。

車身靠近時發出低低的「嗡——」聲，

像一頭也很疲憊的鐵皮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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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跑兩步上車，

刷卡機「嗶」一聲。

車門「喀」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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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天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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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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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排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學生，

靠窗有個低頭打瞌睡的阿姨，

我坐在他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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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台車只剩引擎的低鳴，

和廣播毫無感情地報著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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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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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窗，呼吸打在玻璃上面，

霧氣白的像我腦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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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手機伴隨著提示音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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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拿起手機，頭依然靠在窗邊，

前男友的限動跳出來，黑底白字，短短一行：

有些人真的把時間都留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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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了兩秒。

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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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螢幕按黑。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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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又回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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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車窗外，

街道一格一格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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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藥局、鹹酥雞攤，

還有關了一半鐵門的文具店——

每一間都像有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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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還像在電腦的表格附件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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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缺頁的附件。

影印、響三聲的電話代接。

主管、學姐，

以及一聲一聲的「資料怎麼還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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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

每日的行程表格滿格呈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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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又開了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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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呼——」地灌進來，

很快地，又被車門關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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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自己的絲襪，

腳踝那裡勾破了一小角，

不明顯，但我覺得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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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明明今天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只是被磨了一整天，

磨到哪裡都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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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9號線終於晃到我要下車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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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著包下車，

高跟鞋踩在泥土路上，

聲音一下子變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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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公寓的樓梯間燈壞了一盞。

一層亮，一層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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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著冰冷的鐵欄杆往上走。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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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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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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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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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到了。

但我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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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半那段鐵皮加蓋的小樓梯又窄又陡，

鞋跟一踩上去就發出「鏘、鏘」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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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得很響，響得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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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笑了一下。

今天最後一關，原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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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串在手裡晃出細碎的「叮噹」聲。

我插進門鎖，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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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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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推開，屋裡的冷立刻爬上腳踝。

那是一種，

放了一天、沒人說話、沒人走動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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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按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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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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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兩秒，再按一次。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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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泡在天花板裡「滋——」地掙扎了一下，

還是不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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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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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黑走到流理台前，

打開抽油煙機下那盞小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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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光，一圈落下來，

剛好夠照見一個人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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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轉開，先吐出一口冰。

我縮了一下手，

還是把鍋子洗乾淨裝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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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爐「喀、喀、轟」地點起來，

藍火升起時，我終於有種自己真的回來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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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打開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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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水，兩顆蛋，

和一包快過期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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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還是拿出那碗救急牌速暖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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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膜「嘶——」地撕開。

調味粉「沙——」地倒下去。

油包擠了半天才落出一小坨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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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一沖，香氣很快就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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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

我坐在折疊桌前，看著熱氣慢慢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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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拍著鐵皮，「答、答。」

像有人很有禮貌地提醒我：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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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手機亮了一下，

我不想看，現在是下班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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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泡麵碗抱過來，先暖手。

但身體依然冷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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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敲上碗沿，「答。」

我低頭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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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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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太燙，

燙得我眼眶都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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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口，

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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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下去，

我才終於覺得今天有哪個地方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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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疊桌很小，房間也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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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在旁邊，衣架在床尾，

除濕機壞了一週還沒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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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這裡不用回訊息。

不用說「收到」。

不用說「好的我馬上處理」。

不用在每一句話後面，加上一個禮貌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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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湯喝到底。

胃裡慢慢暖起來，

像有人終於願意從裡面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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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還在吹，

壞掉的燈沒有亮，

小黃燈把桌上的空碗照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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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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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上了鹽鐵9號線。

我爬回五樓半。

我煮了一碗救急牌速暖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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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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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寫作練習挑戰《部分技巧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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