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深水埗。
張志強睜著雙眼,凝視著天花板上那道蜿蜒曲折的裂痕。那裂痕如同他這三年來走過的道路——曲折、破碎,看不到盡頭。這間劏房僅有八十平方呎,擺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書桌後,連轉身都要小心翼翼,唯恐撞倒床頭那盞接觸不良的檯燈。
窗外傳來貨車倒車的蜂鳴聲,隔壁房客的鼻鼾聲隔著薄薄的木板牆傳來,猶如一台老舊的風箱在運轉。阿強已經三日未曾安睡。他的眼睛乾澀發痛,卻始終無法合上。
電腦螢幕依然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那封郵件已經開啟了整整四個時辰,每一個字他都早已熟記於心:
張先生:
感謝閣下過去三個月以來的辛勤付出,惟我們必須終止這個項目。
閣下設計的訂餐系統過於繁複,伙記們均表示難以掌握。我們決定找其他公司重新製作。
先前支付的訂金五千元毋須退還,作為補償閣下之時間成本。
陳記茶餐廳 陳生
這是他創業三年以來的第一百次失敗!
阿強在腦海中默數著過往的經歷:第一次是為友人製作的攝影網站,友人說「再作修改」之後便消失無蹤;第十次是為補習社製作的報名系統,上線一週即遭駭客入侵;第三十次是為網店製作的購物車,客戶說「不如選用Shopify」;第五十次是為美容中心做的預約系統,做完後客戶說預算不足只能付一半...
他已無法再數下去了。每一次失敗都像是一根針,扎進他的心裡。一百根針,早已讓他的心千瘡百孔。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動著,顯示零三時十八分。阿強拿起手機,銀行應用程式顯示的餘額在螢幕上顯得格外刺眼:港幣二千三百四十元五角。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二千三百四十元五角,在香港能做什麼?吃一頓像樣的飯?買幾本書?還是支付半個月的電話費?
五日後需繳交租金,二千元。十日後需償還信用卡欠款,八千元。
他苦笑著進行了一個簡單的計算:如果明日前往勞工處尋求正職,最快亦需一個月後才出糧。這一個月期間,他將以何物為食?將宿於何處?
阿強閉上眼睛,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絕望。這種絕望不是突如其來的,而是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淹沒了他。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剛從香港理工大學資訊科技系畢業,進入一間銀行擔任資訊科技支援,月薪一萬八。雖然不算高薪,但在同齡人中也算不錯。父母為他驕傲,親友羨慕他有穩定工作。
但每當夜晚,他望著中環那些燈火通明的大廈,心中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甘。
「我不想一輩子為他人打工!」
這句話他在心中重複了無數遍,直至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他終於遞上了辭職信。
「我想創業!」他對當時的女友Rachel說。
Rachel望著他,眼神從驚訝轉為擔憂:「你瘋了?現今經濟環境如此...」
「我擁有技術,」阿強說,「我懂編寫程式,會製作網站,這個市場很廣闊!」
「市場廣闊不代表你能成功,」Rachel說,「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在做網站?你憑什麼勝出?」
「憑我做得比他人更出色!」
Rachel搖了頭,沒有再說話。三個月後,她離開了阿強,嫁給了一個在投資銀行工作的男子。臨走時,她留了一張紙條:「對不起,我想要的是穩定的生活。」
阿強沒有責怪她,他只是更加拚命。
第一年,他以為只要技術精湛,客戶自然會來。他完成了二十個項目,每個都力求盡善盡美,但客戶總是說「再作修改」、「預算不足」、「先這樣吧」,他不懂為什麼自己的技術得不到認可。
第二年,他開始學習銷售,觀看了大量影片,學會了「電梯簡報」、「成交技巧」。但當他對著客戶說出那些話時,只覺得自己像個欺詐者。那些話術讓他不自在,客戶也感覺得到他的不真誠。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他已經麻木了。第五十個項目、第七十個項目、第九十個項目...每一個都像是在重複同一個錯誤,但他不知道錯在何處。
直至這第一百次。
手機震動,是母親從東莞打來的WhatsApp訊息。阿強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接通。
「阿強,尚未就寢?」母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東莞口音,「今日隔壁阿明設宴慶祝,購置了物業,位於萬江,九十平方,三室一廳。你還記得阿明嗎?以前與你一同玩耍的伙伴,他現今在電子廠擔任主管,月入兩萬多人民幣...」
阿強輕應了一聲,沒有説話。他能想像母親說這話時的表情——那種帶著失望卻又強裝關心的神情。
「你何時回東莞?我幫你詢問了數份工作,其中有一份是做保安,月薪四千五,包食宿。雖然你是大學出身,但可先求穩定...」
「媽,」阿強打斷了她的話,「我這邊還有要事,改日再與你詳談。」
掛斷電話後,阿強將臉埋入掌心。回東莞做保安?這是他的人生嗎?大學畢業,辛苦工作三年,最後回到原點,甚至不如原點?
他想起小時候的夢想。那時候他立志要做一個改變世界的人,要做一個讓父母驕傲的人。可現在呢?他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連房租都付不起。
劏房裡的空氣沉悶而壓抑,牆壁上貼滿了他這三年來收集的名片、項目計劃書、客戶反饋單。每一張紙都代表著一個希望,每一張紙也都代表著一次失望。
阿強打開Instagram,最後一條限時動態是昨晚發布的。照片是他這間劏房的窗景——對面樓的晾衣架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配文只有一句話:「也許我根本不適合創業。」
下面有幾位朋友的留言:
- 小明:「加油,堅持就是勝利!」
- 阿杰:「別放棄,明天會更好!」
- 大偉:「兄弟,先找份工作吧,創業不易...」
阿強關閉應用程式,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的裂痕。
放棄吧...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迴盪。
放棄,然後回東莞,做那份月薪四千五的保安工作。至少,不用再為下個月的租金發愁。至少,母親不會再嘆氣。至少,不用再每天面對失敗的折磨。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母親,不是朋友,是一個陌生的WhatsApp號碼。
阿強本來想無視,但直覺讓他點開了那條訊息。
你想知道點解你成日都失敗嗎?聽朝十點,山頂凌霄閣見。一個人嚟。——龍
阿強盯著那個「龍」字,心跳突然加速。
是騙案嗎?還是惡作劇?這種神秘兮兮的訊息,通常不是詐騙就是推銷。
但不知為何,阿強覺得這條訊息不一樣。那個「龍」字,像是看穿了他的一切。
他回覆:「你是誰?」
沒有回應...
阿強望向窗外,遠處的太平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山頂,那是全香港最貴的地方,是有錢人居住之地。一個住深水埗劏房的失敗者,去山頂做什麼?
但阿強知道,他會去!
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輸了!
他設置了早上七點的鬧鐘,那是他這三年來最早的一次。然後他閉上眼睛,試著入睡。
在迷迷糊糊之間,他彷彿看到那個「龍」字在黑暗中發光,像是一條即將騰飛的龍,又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他不知道這是新的開始,還是另一個陷阱。
但他決定去!
因為第一百零一次,可能就是轉機。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經沒有退路。要麼這條神秘訊息帶來轉機,要麼他就此沉淪,回到東莞,度過平凡而失意的一生。
阿強翻來覆去,終於在凌晨五點半沉沉睡去。他的夢中,有一條金色的龍在雲端盤旋,注視著他,等待著他明日登上山頂的約會。
在夢中,那條金色的龍盤踞在雲海之上,威嚴而慈悲。牠的鱗片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每一片都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智慧。阿強感覺自己在夢中飛了起來,越過高樓大廈,越過維多利亞港,直抵山頂。在那裡,龍化作了長者的身影,慈祥地望著他。
「孩子,」長者在夢中說道,「絕望不是終點,而是轉折的開始。每一個偉大的成功,都始於最深的絕望。你以為這是第一場失敗,但我要告訴你,這將是你最後一次失敗。」
阿強想要開口詢問,但夢境開始消散。他隱約聽見長者最後的話語:「明日山頂,我等你。」
鬧鐘在七點準時響起。阿強猛然睜開眼睛,那個夢境依然清晰如昨。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冥冥之中,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昨日的絕望依然真實,但那條神秘訊息帶來的希望,卻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起身,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深水埗的早晨充滿了生機,街市的小販開始擺攤,上班族匆匆趕路。這座城市從不因任何人的絕望而停止運轉,它每天都在見證無數人的奮鬥與掙扎。
阿強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心情。無論今日山頂之約的結果如何,他都決定去面對。因為他明白,真正的失敗不是跌倒,而是拒絕站起來。第一百零一次,或許真的是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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