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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著還未澆置完成、裸露著粗糙鋼筋的臨時水泥階梯,王經理領著眾人走上了二樓。
剛一踏進二樓的空間,一股比外面烈日還要令人窒息的滾燙悶熱頓時撲面而來。這棟位於象山腳下的「107號建案」,依山而建,原本主打的是開窗即見象山翠綠山景的頂級豪宅規格,可偏偏二樓這區的地形極其特殊狹長。
在七八月的盛夏暴曬下,這個沒有任何空調、甚至還沒裝上窗戶的毛胚屋,簡直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巨型蒸籠。地上的水泥粉塵混雜著機油味,隨着眾人的腳步在空氣中浮動,嗆得幾位西裝革履的主管忍不住低聲咳嗽。
王經理在一面巨大的灰色結構牆前停下腳步,一邊用手帕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江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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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姐,就是這裡了。二樓原本是規劃為旗艦大戶的客廳與主臥核心,但妳看看這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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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經理抬手指了指前方深不見底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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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背靠著象山坡地,後方又有緊鄰的建物死死擋著,導致這區的自然光折射係數低於法規。總部的資深設計師們改了五六版圖紙,要是想硬開窗引光,就會破壞傅總最看重的結構安全;要是不改,這裡大白天也像地下室一樣黑。我們現在是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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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幾個老主管紛紛雙手交疊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退到了後方。
他們看著江玲,眼底全等著看好戲的冷笑。這可是信義區寸土寸金的頂級建案,連公司最頂尖設計師都破不了的地形死局,一個高職畢業、連圖紙都沒獨立畫過的新人助理,能看出什麼名堂?
傅驍深沒有說話。他站在明暗交界處的陰影裡,隨手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高深莫測。他沒有出言幫腔,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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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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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聽到傅驍深的指令後,沒有半分遲疑,直接抬步走向那面最昏暗、泛著冷硬灰色的結構牆邊。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片被象山坡地與鄰近建物死死夾擊的困境。此刻,她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教科書上那些死板的高深理論,而是她過去寄人籬下、在中永和迷宮般的狹窄老屋裡,或是躲在萬華暗巷的樣品屋外,冷眼觀察那些平民百姓如何「在夾縫中偷光、利用折射角度與開窗錯位引光入室」的實戰智慧。
豪宅與老屋的造價固然天差地遠,但「光」的物理原理,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一樣的。
江玲深吸一口混著水泥粉塵的熱空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她單膝跪地,毫不顧忌身上的白襯衫與西裝褲會沾上地上的灰土,手腕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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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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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脆的金屬彈擊聲在空曠、死寂的毛胚屋裡猝然響起,鋼捲尺冰冷的銀芒在昏暗中一閃而過。江玲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心無旁騖的忘我狀態,她利落地拉尺、定位、讀數,隨後翻開那本邊角磨損、泛黃的筆記本,指尖飛快地在紙上運筆,瘋狂計算著光線入射與折射的角度。
這套行雲流水、絲毫沒有半點新手生疏的動作,看得後方原本準備抱胸看笑話的王經理和主管們集體一愣,原本譏諷的冷笑瞬間僵在了臉上。
大約二十分鐘後,江玲精準地丈量完所有尺寸,也摸透了這個樓層縱橫交錯的樑柱結構。
她合上筆記本,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緩緩站起身。當她轉過身面對傅驍深與那一眾高階主管時,臉上那抹唯唯諾諾的自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立足於數據與實戰的沉穩。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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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總,王經理,我剛剛看了原版的設計圖,再核對了現場的實際尺寸。這件案子在最一開始的建設中,存在著嚴重的設計疏失。直到毛胚屋徹底完成時,你們才發現現場呈現出來的建物結構,跟原本設計圖上畫的完全不同。也正因為這個失誤,導致現在根本無法再對建案進行大幅度的結構修改,只能在最小的範圍內,重新進行室內配置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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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整層毛胚屋內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王經理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這件事情是他們這幫老油條一直以來死死摀著、不敢讓傅驍深完全知情的致命底牌,他們次次推諉說是「地形死角」,卻沒想到今天竟然被一個穿著舊球鞋的高職實習生,用一把鋼捲尺、一本破本子,當場扒光了衣服,把最難堪的真相血淋淋地揭開了。
在眾人驚駭得連呼吸都忘記的緊繃氛圍中,站在陰影處的傅驍深,黑眸中那抹危險而激賞的幽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寂靜中,只有空氣裡的水泥粉塵在盛夏毒辣的熱浪裡緩慢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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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胡說八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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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震驚過後,王經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他顧不得擦拭滿臉的冷汗,指著江玲的鼻子,聲音因為心虛而變得尖銳且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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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總,您別聽這小丫頭滿口胡言!她一個連大學都沒畢業、剛進公司連端水都不夠格的實習生,連藍圖都看不懂,竟然敢在這裡血口噴人?什麼設計疏失?這分明是象山地形自然形成的採光盲區!我們設計部的資深設計師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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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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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偏冷的嗓音不輕不重地打斷了他。
傅驍深從明暗交界處的陰影裡緩步走了出來。他英挺的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他甚至連看都沒看王經理一眼,只是將那雙深邃如夜的黑眸死死鎖定在江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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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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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站定在江玲面前,強大的雪松香氣與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生殺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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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妳在圖紙和現場看到的誤差,一吋一吋,給我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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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頂著周圍幾欲殺人的主管目光,掌心雖然微微滲汗,但那本藍色筆記本傳來的粗糙觸感,卻給了她無與倫比的勇氣。她跨前一步,啪一聲重新翻開本子,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手繪結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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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總,原版設計圖的A棟二樓,外牆結構線與後方山壁建物應該保持四米半的法定安全距離。但因為最初地基放線時的疏失,整棟樓的結構向後平移了整整三十五公分。這三十五公分,直接讓原本可以折射進來的黃金光源,被隔壁棟的結構死死擋在了死角裡。」1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1o5ulnV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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