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補破碎的盛夏》 - 第十五章：在廢墟中磨練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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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現在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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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垂下眼簾，聲音細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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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真是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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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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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別以為總裁看了一眼妳那張爛紙，妳就能跟我們站在同一個高度。土雞就算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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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腳下那雙細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高傲的響聲。江玲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第一本樣品冊。

窗外，台北的夏日午後開始下起了雷陣雨，灰濛濛的雨幕遮住了遠處的建築。辦公室內安靜得只剩下她翻動紙張的聲音。江玲翻開冊子，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專業代碼與材質名稱，那些冰冷的英文與數字對她而言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記事本—— 那是她自學時隨身帶著的「寶典」，上面用歪斜卻工整的字跡，記滿了她在路邊樣品屋偷聽到的專業術語和心得。

她低下頭，握緊手中的原子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緩慢卻極其認真地抄寫著。

即使是土雞，只要還有一口氣，也想看看更高處的風景。她江玲，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磨人的苦工。

雨越下越大，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江玲依舊埋首在樣品冊中，直到整層樓只剩下她桌上那盞微弱的檯燈還亮著。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深夜辦公室裡，那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且帶著一種讓人屏息的壓迫感。

江玲握筆的手僵住了，她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氣息，正緩緩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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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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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區響起，磁性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江玲猛地站起身，動作倉促得差點撞倒了桌上的樣品冊，聲音裡帶著驚魂未定的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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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總裁。對不起，我馬上就整理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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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入專屬電梯，反而停在了她那張狹窄的辦公桌旁。他垂下眸子，視線落在江玲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僵硬發紅的手指上，最後，目光停留在那本邊角磨損、與這棟現代化大樓格格不入的舊記事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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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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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直接拿起了那本「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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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只是我隨便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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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下意識想奪回，卻在對上他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睛時，勇氣瞬間潰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翻開了那本泛黃的紙頁。

傅驍深的目光在那些歪斜卻極其工整的字跡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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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4日，雨。在建國路樣品屋外面站了兩小時。設計師說，小坪數的靈魂在於『借景』，如果能把窗外的樹影借進客廳，空間感會延伸。專業術語：視覺延伸感（Visual Continu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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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日。偷聽工地的領班說，轉角如果做成十五度的弧形，不僅能化解稜角的攻擊性，還能讓動線更流暢。重點：十五度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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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記得，冷冰冰的代碼不是設計，住在那裡的人的體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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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安靜得可怕，窗外的雨聲似乎也成了背景。傅驍深翻頁的速度很慢，每一頁都記滿了這個女孩在無數個被人無視的角落裡，拼命汲取專業養分、試圖自救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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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人要的廢墟裡，用眼睛模擬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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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低聲唸出記事本最後一頁的一段話，語氣竟有一絲奇異的波瀾。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女孩。她依舊自卑，依舊卑微，但這本破舊的記事本，卻是他見過最沉重的「求職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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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就靠這些，在面試時跟我談『三十公分』的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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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的聲音依舊冷冽，卻少了一開始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江玲鼻尖一酸，聲音細若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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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有別的資源，只能這樣學。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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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將記事本輕輕放回那張搖晃的桌面上。他走近一步，冷冽的雪松香氣瞬間將江玲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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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妳知道在傅氏，什麼最不值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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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在兩人的呼吸幾乎快要交錯的距離停下，眼神專注得讓江玲心跳近乎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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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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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自嘲地應道，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自揭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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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算是其中之一，卻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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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忽然傾身靠近，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氣瞬間侵略了她的呼吸。江玲下意識地屏住氣息，心臟劇烈跳動，甚至能感覺到他西裝布料透出的隱隱體溫。

他伸出手，修長而略帶涼意的指尖，冷不防地擦過她的臉頰。

江玲愣住了，全身僵硬得動彈不得。她能感覺到他略帶薄繭的指腹，輕緩而強勢地抹開了她臉頰上那道不小心沾到的原子筆墨痕。那墨跡在她的白皙肌膚上暈開，又被他一點點拭去，曖昧與壓迫感在空氣中無聲炸裂。

看著她眼神迷茫、像隻受驚幼鹿般的樣子，傅驍深眸色深了幾分，收回手，嗓音低沉而磁性，隨即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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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委屈。在傅氏，學歷可以補，經驗可以積累，唯獨自怨自艾的委屈最沒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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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著江玲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卑微的外殼，直抵那本筆記本裡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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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才也寫了，土雞飛不上枝頭。但江玲，妳要記住—— 有些鳥生來就不屬於枝頭，牠們更適合在風暴裡穿梭。枝頭太小，容不下想看更高處風景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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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重新站直身體，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袖口，瞬間恢復了那副商場霸主冷硬、不可一世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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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八點，拿著妳這本『寶典』，跟我去一趟107號建案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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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驍深轉身，黑色大衣的衣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峻的弧度，背影決絕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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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想看更高處的風景，就別只會埋頭抄寫代碼。用妳那雙在廢墟裡磨練出來的眼睛，去把現場的空間畫出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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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總裁專屬電梯的燈號熄滅，江玲才猛地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掌，掌心早已濕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被他指尖觸碰過的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灼熱的餘溫。

她低頭看向那本磨損的記事本，這一次，她從那歪斜的字跡中看到的不再是自卑，而是通往戰場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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