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的寒芒如刺骨的寒霜,將顏霜霜脖頸的皮膚刺出了雞皮疙瘩,也將她嚇得躲進秦鎖懷中,秦鎖一邊柔聲安慰著她,一邊則是看也沒看,兩指向後一甩,飛刀倒著從來路疾射回去,只聽見「唔」的一聲,刀柄似乎打中了人,三人往飛刀射來的方向尋去,不多時便在樹林中看見一個倒在地上的人,走近一瞧,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正抱著肚子哼哼唧唧的哀嚎著,身旁則是那柄被秦鎖倒射回去的飛刀。
秦鎖看著老人,寒著臉,冷冷道:「為何要取我們性命?」
老人掙扎著拿起飛刀,對著秦鎖刺來,喝道:「倩兒快逃,我來擋住壞人。」
秦鎖奪過刀,往老人腋下穴道輕輕一拂,他的動作瞬間被凍結,秦鎖無奈解釋道:「老丈,我們不是壞人。」
那老人動彈不得,眼神茫然,嘴中始終唸唸有詞:「倩兒快逃,帶著孩兒快逃!」
慕天心靠近秦鎖與顏霜霜小聲咬耳朵:「這人似乎是個傻子。」
秦鎖小聲說道:「也有可能是曾受到極大刺激導致神智昏亂,你聽他不是一直叫著某人快逃,就像受到追殺似的。」
這時老人一眼瞥見顏霜霜腰間那條手帕,眼裡突然放出了光,叫道:「倩兒!倩兒!」
顏霜霜將手帕拿到老人眼前,問道:「老丈,你認識我奶奶?」
那老人只是不停流著淚,口裡喃喃呼喚道:「倩兒,倩兒。」
秦鎖輕輕拍了拍顏霜霜的背,說道:「這人神智已失,說的話做不得準的!」
「但我奶奶的確姓劉,單名倩。」
顏霜霜對秦鎖解釋道,再轉頭看向老人,問道:「老丈,你知道阿生嗎?」
那老人一聽到「阿生」兩字,激動了起來,說道:「阿生,阿生。」
秦鎖問顏霜霜:「阿生是誰?」
「我也不知,只是曾聽過我奶奶說夢話時,不停叫著阿生,然後驚醒。」顏霜霜沉吟道。
隨即拉著秦鎖的手,哀求道:「鎖哥哥,幫他解開穴道好嗎?」秦鎖無奈,只好照做。
那老人一獲自由,便激動的指著自己腦袋,說道:「阿生,阿生。」
又抓起顏霜霜的手,指著她的手帕說道:「倩兒,倩兒。」突然拉起顏霜霜,示意眾人跟著他走,秦鎖待要阻止,顏霜霜卻衝著他搖了搖頭,隨即跟著那老人而去。
眾人跟著那老人,只見他似乎對這裡的環境極其熟悉,七拐八拐,不停往樹林深處走去,眼見周遭環境越來越荒涼,秦鎖與慕天心暗暗戒備,隨著老人一腳高一腳低的在山林裡穿梭,直走了半個時辰,見到一條小小山澗,那老人走到山澗旁的山壁處,將山壁前的一堆雜草移開,露出後方一個小山洞。
眾人進洞後,老人熟練的點起一個小火堆,就著火堆的亮光,眾人才稍稍看清洞內環境,只見一張雜草舖的床,床前一塊石頭充當桌子,旁邊地上幾個土盆,除此之外幾乎可稱為家徒四壁,一無所有,也不知他在此環境下生活了多久?
老人將雜草床撥開,從中拿出一個包裹,打開來攤在床上,裡頭有一些碎銀兩,一個金手鐲,一本薄薄的書和一條手帕,老人將手帕拿起來,指著上頭一朵鮮豔的梅花給顏霜霜看,又指了指自己,嘴裡不停唸道:「阿生的,阿生的。」
隨即又指了指顏霜霜的手帕,說道:「倩兒的,倩兒的。」
秦鎖則拿起那本書端詳,那書本相當陳舊,紙頁都已泛黃,書本的左上角一片褐色,似是乾涸的血跡,書本中央還有一個洞,似是劍一類的武器造成。
秦鎖問那老人:「阿生爺爺,我可以看嗎?」
阿生點頭道:「嗯,嗯,你看,阿生的日記。」
秦鎖,顏霜霜與慕天心坐在地上翻看起日記,阿生則拿著那兩塊手帕輕輕撫摸,陷入了混亂的回憶,獨自流淚。
秦鎖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上,字跡潦草,不算漂亮卻頗為蒼勁有力。
「己亥年九月初十(秦鎖:『是我出生前一年。』)
今天是老莊主逝世五週年,少爺今天在老爺的墓前待了一整天,什麼話也沒說,少奶奶坐在一旁,也是一語不發,我在林邊枯站著,雖然無聊卻也不敢懈怠,自五年前,少爺從老爺手中接下莊主,靠著祖傳神功,在七大劍派中排名越來越往前,江湖中想要挑戰少爺,甚至想要他的命的人不計其數,雖然少爺誰也不懼,總是得......(此處破洞看不清)......小心暗算,我作為梅影莊的守衛長,絕不能有一絲大意。」
慕天心「哈」的一聲,拍手道:「這老人果然是梅影莊的人。」
顏霜霜小聲囁嚅道:「所以我奶奶?」
秦鎖打斷她,說道:「先看下去再說。」
「明明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回程的路上氣氛卻更加沉悶,少爺和少奶奶各自騎著馬,誰也不搭理誰,我騎馬跟在後面,只覺得尷尬難受,記得是從一年前開始的吧!少爺為了衝擊暗影梅花掌及寒梅三絕劍的最高境界,有大半年都在閉關。
終於,少爺將梅影莊的祖傳內功練到了頂點,但我知道,他跟少奶奶這輩子......算是回不去了,那該死的祖傳內功,練成的......(此處破洞看不清)......也毀掉了一個男人生育的能力,這也是老爺為何要生下少爺後才起始衝擊最後一層。
為何少爺這麼急著衝擊頂點?一定是七煞六玄門那個見鬼的大弟子,自從少爺一年前敗給他的寒冰掌後,便不顧一切的閉關練功,連少奶奶都不顧了。」
秦鎖看完第一頁後不禁喟然道:「想是梅影莊的祖傳內功跟酆都門的閻王真經一樣有缺陷,只是一個傷男,一個傷女。」接著翻到第二頁,日期跳到了庚子年正月初十,想是阿生爺爺只有在有事發生或是心有感觸時才會寫下日記。
「庚子年正月初十
今日莊裡來了兩位客人,少爺對他們畢恭畢敬,我卻覺得十分奇怪,因為我認得其中一位,便是一年多前打敗少爺的七煞六玄門大弟子,他為何會來梅影莊?少爺見了他為何不怒?難道少爺不是為了他才寧願捨棄男人的尊嚴去衝擊內功的嗎?旁邊那人又是誰?一個矮小的中年男子,為何會給我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我見少奶奶坐在旁邊,眼睛卻時不時地飄向那中年男子,眼神中......(此處破洞看不清)......混雜了害怕,仰慕和興奮的情感,我當下覺得有些不快,然而少爺卻不以為意,只是一昧討好著那中年男子,我不願多見那幅景象,就去巡邏了。」
秦鎖看完後,沉吟道:「七煞六玄門大弟子應當就是酆都掌門提到的那位荊少行了,旁邊那個給人壓迫感的中年男子會不會是言嘯龍?」翻到第三頁。
「庚子年八月十五
那位中年男子又來到莊內,不同的是,他給我的壓迫感比上次強了許多,而且他周身散發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人下意識地想要遠離,倩兒跟我說那人便是七煞六玄門的掌門人言嘯龍,近半年來打服了少林武當,已然是當今武林至尊。
說實話,我相當不喜歡他,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厭惡,而且自他出現後,少爺跟少奶奶都變了,少爺的骨氣在他面前彷彿初春融雪一般消失,少奶奶看著他的眼神則是越來越......(此處破洞看不清)......我多希望能回到從前,雖然不是武藝頂尖,梅影莊主至少在江湖中也是鐵骨錚錚的堂堂好漢,現在,唉——!」
三人看著那個「唉」字最後一捺長長的拖下來,可以想像當時阿生心中百感交集,一邊寫一邊定也是長長「唉」了一聲,秦鎖嘆了口氣,翻到第四頁。
「庚子年十月二十二
今早起床,我見倩兒頭上又多了許多白髮,心裡著實憐惜,自老爺將她許配給我後,作為梅影莊最資深的婢女,她肩上的責任實在太重,不但要照顧我,照顧整莊的老小,還得調教年輕的婢女,少爺與少奶奶現在這般氣氛......也難怪她常自鬱鬱寡歡,這樣下去身體遲早得垮,不行,雖然這違反莊規,我還是得偷偷傳她一些基礎內功,只是為了強身健體,就算......(此處破洞看不清)......發現,想來也不會太過責怪。」
秦鎖悄悄瞥了顏霜霜一眼,只見她滿臉淚痕,心中大是不忍,輕輕攬住她的腰際,接著翻至第五頁。
「辛丑年二月十三
少爺接受了言嘯龍的命令,將於五日後出發,和七煞六玄門二弟子遠赴東瀛征討忍者一派,這一去,少則半年,多則一年,聽說東瀛忍者武功詭秘,而且有許多奇妙的『忍術』,不擅長正面對壘,而是從旁暗殺,令人防不勝防。
我想勸諫少爺別去,這任務太危險,而且一去經年,誰來主持梅影莊日常事務?但是看少爺滿臉意氣風發,話到嘴邊,還是出不了口。」三人翻到第六頁。
「辛丑年三月初三
言嘯龍派了一位名叫羅魘龍的人送來了一箱金條,說是犒賞莊主遠征東瀛辛勞,那傢伙自來到莊裡,眼光就一直不正經的在少奶奶身上游移,可氣的是,少奶奶竟一點也未迴避,而是......少爺,快回來吧!」秦鎖想到那天晚上顏綾來找羅魘龍的情形,沒想到他們這麼早便姘上了,顏霜霜在旁重重「哼」了一聲,嚇得秦鎖趕緊翻到下一頁。
「辛丑年四月初一
莊主遠征東瀛已近兩個月,一點消息也無,著實令人擔心,今天,那言嘯龍不知為何,居然又來到莊裡,我看著少奶奶對他的模樣,若不是倩兒拉著我,真想拔劍與他一戰,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樣?老子就是捨了這條命,也不願見梅影莊的家風敗壞至此。」
最後一句話寫的歪七扭八,「此」字的最後一鉤,沒有鉤上去,而是一個大大的頓點,連墨都暈開了,慕天心沉吟道:「應該是寫到最後,氣到把筆寫斷了。」眾人再翻到第八頁。
「辛丑年七月初四
這幾個月以來,少奶奶越來越不知檢點,莊內不斷有不同的男人上門,也不知她從何處惹來?李生自小孤苦無依,承蒙老爺不棄,加以扶養,授予武藝,並將倩兒許配,如此恩情,不能不報,老奴不能見梅影莊和少爺的名聲敗壞在那女人手裡,今夜子時......少爺,老奴......只有對不起您了!事成之後,我當自刎謝罪!」
自此眾人才知道阿生姓李,秦鎖沉吟道:「看來阿生爺爺為了維護梅影莊的名聲,竟是想要殺了梅夫人,但為何沒有成功?」趕緊翻到第九頁。
「辛丑年七月初五
原來倩兒老早意識到了我對少奶奶的殺機,也是,就算我能瞞過任何人,也無法瞞過結縭二十載的枕邊人,昨夜子時,我趁她熟睡時打算起床動手,卻沒想到她壓根兒沒有睡著,原來最近幾夜她一直都在防備,每夜都要等我睡著了才肯入眠。
我剛一下床便被她拉住,我索性坦承,並告訴她我心意已決,沒想到她卻回了我一個令我震驚不已的理由,少奶奶已有身孕!我......我該......(此處破洞看不清)......雖然明知她懷的必定不是少爺的種,但我......我沒有辦法下手殺一個孕婦,怎麼辦?怎麼辦?」
看到這兒,秦鎖心裡隱隱產生了一個令人害怕的想法,而從顏霜霜微微顫抖的身體與稍稍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趕緊翻到下一頁。
「辛丑年九月十四
看少奶奶的肚子應有五個月了,倩兒每天小心的照顧,就怕少奶奶一時想不開,導致孩子有什麼閃失,奇怪的是,少奶奶反而沒有這些想法,看她的態度,竟是相當期待這孩子的誕生,她難道不怕少爺從東瀛回來後知道她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
這一篇甚短,秦鎖看完卻不禁沉思:「梅夫人竟不怕梅一笑知道也要生下孩子,難道是跟孩子的爹已生真情?抑或是想要以之要脅孩子的爹?不論是哪一種情況,梅夫人想必知曉孩子的爹是誰,而且從她有恃無恐的態度來看,孩子的爹極可能是梅一笑惹不起的人,難道......?」思緒至此,冷汗直流,不敢去想問題的答案,只得趕緊繼續往下看。
「壬寅年正月二十
少奶奶生了,是個可愛的女娃兒,少奶奶將她取名霜霜,卻讓她姓顏而不是梅,這真是......倩兒將霜霜抱到我跟前,這孩兒眼睛都還未大張,見了我便咧著嘴笑。
不知怎的?我打心底喜歡這個小女孩兒,總覺得她跟我和倩兒有緣分,雖然我無法原諒少奶奶敗壞梅影莊的門風,但為了這孩子......待少爺回來,無論如何我得幫忙瞞著此事......乾脆說這是我跟倩兒老來得子便了,對了,倩兒說這孩子的腰上有一個形似梅花的胎記,生在梅影莊,這真是巧合......」
還沒看完,顏霜霜已然癱軟在地,渾身發抖,眼淚也簌簌地落下,顫聲道:「我的娘親,竟是這樣一個女人。」
秦鎖柔聲安慰道:「我們不能決定上一代是怎樣的人,但至少我們可以決定自己要做怎樣的人。」
顏霜霜滿懷感激的看了秦鎖一眼,又轉頭去看了看李生,拉著他的手柔聲道:「爺爺。」
李生則茫然地看著她,口中唸唸有詞:「爺爺?爺爺?」眾人接著再往下看。
「壬寅年二月初九
那討厭的言嘯龍又來了,少奶奶自清晨起便忙著指揮大夥灑掃莊園,修剪枝葉,又親自下廚,準備酒菜,我看在眼裡,心裡著實不是滋味,少爺遠赴東瀛將近一年,想必任務已近尾聲,甚或已將回程,少奶奶竟還是如此不知檢點。
晚膳時,少奶奶排開眾人,與那言嘯龍獨處一室,奇怪的是,晚膳尚未結束,那言嘯龍便推開房門,只留下淡淡一句:『妳我不過露水姻緣,別得寸進尺,不識好歹。』說完拂袖而去,少奶奶氣的渾身發抖卻不敢言語,待言嘯龍走後,她喚倩兒抱來霜霜,不知是否錯覺,我竟從少奶奶看著霜霜的眼光裡,隱隱感到了殺機......」
日記便到此為止,之後的頁數都是一些用歪斜的字跡寫下的散亂詞語,像是「壞人來了」,「倩兒快逃」,「帶著孩兒」......等等,顏霜霜發著抖,看向李生問道:「爺爺,我娘想要殺了我麼?」
看著李生茫然的模樣,想了想,再次問道:「爺爺,少奶奶想要殺了霜霜麼?」
李生聞言激動起來,叫道:「少奶奶,少奶奶是壞人,大家,大家都反了,倩兒快逃,帶著孩兒快逃。」
顏霜霜淚流滿面,喃喃說道:「我小時後總會幻想父母的模樣,總是想著要是他們還在,一定將我呵護備至,沒想到......」秦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
顏霜霜將淚拭去,溫柔的看著李生,柔聲道:「爺爺,倩兒是我的奶奶,我是霜霜,我是那個孩兒。」
李生茫然地看著她,突然渾身一抖,神色漸漸清明,激動的叫道:「倩兒,倩兒,霜霜......妳是霜霜,霜霜長大了。」
顏霜霜也激動的握住他的手,流出了淚,開心道:「你認得我了!」
李生流著淚,撫摸著顏霜霜的頭,呢喃道:「霜霜,霜霜,長大了。」說話間,頭漸漸低了下去,沒了聲響。
顏霜霜呼喚道:「爺爺?爺爺?」
李生沒有反應,顏霜霜心中一緊,搖著李生,大聲喚道:「爺爺?爺爺?」李生漸漸倒了下去,秦鎖伸手往他鼻尖一探,竟已沒了呼吸。
顏霜霜伏在李生身上大哭,這轉瞬即逝的幸福讓她心中大痛,嚎道:「我害死爺爺了!」
秦鎖輕輕撫著她的背,安慰道:「爺爺定是在抵抗敵人的過程中傷了腦袋,導致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卻始終沒有忘記保護妳和奶奶的執念,這份執念讓他一輩子守在廬山山腳而沒有去尋找你們,也讓他陷入無窮的痛苦,如今他知道妳已平安長大,這才安心離去,妳並沒有害死他,反而是救了他。」
顏霜霜哭了片刻,抬起頭來,說道:「鎖哥哥,我想將爺爺葬在奶奶身旁。」
秦鎖溫言道:「這是當然,爺爺在天之靈,一定會感激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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