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9 知曉

姜念返回宗門時，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將藥籃上繳至內務堂，登記採集數量，管事的師姊順眼看去，點頭說了聲「辛苦了」，便繼續手邊的雜事。廊道裡幾個師妹見她回來，隨口問了聽風嶺那邊的情況，她說了幾句，眾人便散了。

一切，就和姜念出發前沒有兩樣。

／

回到宿房後，姜念把行囊放下，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將聽風嶺發生的事情再次瀏覽一遍。

那個男人說，路已經有人走過一截，而他，正在等待。

他的出現，未必是偶然，但她沒有辦法確認，也沒有辦法追問──畢竟，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男人所明瞭的事，並不比她少。

窗外，宗門的燈火陸續亮起，把廊道映照成暖橘色。

姜念把這件事暫存於心底，起身去用晚膳。

／

消息，是第二日晨間授課前傳開的。

幾個師姊和師妹，正聚在靜修堂外頭說話，縱然有刻意放低聲音，仍清楚可聞，姜念走過去時，話題正聊到一半。

「芷昀師妹要渡劫了，妳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掌事師叔昨晚通知的，說時辰定在下月初。」

「這也太快了吧──」說話的師妹聲音壓了一壓，「她才入宗多少年？」

「四年。」

「四年就到大乘境了？」

「掌事師叔說，她近來修行極為精進，虛懷訣修習得通透，是難得一見的根骨──」

姜念在廊道口停下腳步。

四年。

她將這個數字置於腦海中仔細思考。

芷昀入宗的那年，自己剛晉升到築基中期，兩人在宗門內相同的授課中，陪伴了彼此數年。她依稀記得，芷昀突破金丹境是在前年的八月，元嬰境則在去年的七月──每一次境界突破，師妹都笑著說「終於趕上了……」，語氣真摯，似乎真地鬆了口氣。

入宗三年便突破元嬰，此後到大乘境，不過又多用了一年。

這樣的晉升幅度，若以進步的曲線而言，與其說是「精進」，倒不如說是「陡峭」。

姜念將芷昀飛快的速度，依循著先前尋覓的脈絡，以及賀靜師叔的修行記錄，再佐以「道債」這兩個字──

下個月初。

那些師妹依然絮絮叨叨地討論著，左聊芷昀的渡劫儀式會如何舉辦，右談宗門又要再增添一位飛升的大能，語氣裡夾帶著振奮與羨慕，絲毫沒有人覺得有任何不妥。

姜念走進靜修堂，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她無法多說些什麼。

畢竟，自己的手裡沒有任何足以讓人相信的東西。

單憑幾組數字、刻在樹皮上的符文、在山林裡偶然遇見的陌生男人所說的話，以及從未在任何典籍裡出現過的詞。

說出口，只會被當成妄言。

她將筆拿好，等待掌事師叔進門授課，心神卻飄到遠處。

芷昀入宗四年，下個月初便要渡劫。

那個名字，不久之後，也會被寫進流芳庭的芳名錄裡，等待某個弟子在十年後重新描寫一遍，讓它看起來依然活著。

／

授課結束後，有人從身後叫住了姜念。

不是卿荷，是宗門裡位階更高的一位長老──明淵師太，平日只主持宗門的重大典儀，從來不會輕易地在廊道上，攔住一個築基後期的弟子說話。

「姜念，」明淵師太說，聲音平靜，「妳隨我走一段。」

這並不是詢問。

兩人在迴廊上並步而行，明淵師太沒有立刻開口，走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才說了第一句話。

「聽說，妳這次去聽風嶺，將任務辦得很妥當。」

「多謝師太過譽。」

「妳入宗七年了，」明淵師太說，「這幾年的修行，掌事師叔的評語一向不錯，道心穩固、處事沉著。」頓了頓，「這樣的弟子，宗門是珍視的。」

姜念沒有接話，等待著下一句。

「虛懷訣的修行，到了妳這個階段，最重要的是清心，」明淵師太繼續說，語氣仍是平靜，「但凡雜念積得越多，對境界突破越沒有好處。妳明白嗎？」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明淵師太在迴廊的轉角停下來，目光落在姜念臉上，沉靜而直接，停了幾息之後，才慢慢移開。「宗門裡的事，自有安排，作為弟子的本分，即是修行。」

她說完，變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步履沉穩，沒有回頭。

姜念站在迴廊的轉角，只留那幾句話在腦海裡縈繞。

「雜念積得多了，對境界突破沒有好處。」

「宗門裡的事，自有安排。」

將每句話單獨檢視，都是宗門內長者對晚輩的修行，再正常不過的叮囑，是任何一個長老都可能說出口的話。

然而，明淵師太卻選擇在今日攔住姜念，對她說出這幾句話──不是詢問聽風嶺的採集結果，也不是關心自己修行的進度，試圖告訴姜念，她調查的那些事，已經進入了比卿荷師姊更高的位置之人，所身處的視野之中。

明淵師太知曉一切。

不只是知道姜念在查什麼，更知曉「道債」所代表的意義。

儘管如此，她卻仍然按兵不動，依舊維持著宗門的運作，恭送弟子們一個個地走向渡劫。

這樣的作為，比起無知，更偏向選擇。

姜念在迴廊的轉角站了一會兒，讓預想的認知在心裡安穩落定，才繼續往前走。

／

窗外，自宗門內部傳來的聲響漸漸稀落。

坐在案前，姜念把今日發生的幾件事並排檢視。

芷昀，下個月初即將渡劫。四年，速度快得完全超乎常理。

明淵師太，在迴廊裡攔住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得住腳，卻沒有一句是真的是單純地在叮囑修行。

她所查到的，已經夠了。

儘管不足以讓所有人相信，卻足夠讓自己確認──道債是真實存在的，有人知道、有人在維持，而她，已經落入高位者的視線範圍之中。

手裡掌握的證據，尚且不夠讓他人採信，但姜念必須找到一個，在自己可能遭遇不測後，還記得這件事的人。

不一定得要能立刻幫上自己的忙，卻必須是在知曉一切之後，不會讓真相石沉大海的人。

倏忽間，她想起祁闕在廊道轉角說的那幾句話。

問衡記錄兩年後才彙整，彙整前分散存放，查閱不易。

這兩年之間，若有人想核對某些記錄，各使者之間，通常會給彼此一些方便。

他說這段話時，給的不只是一條線索，是一整條前行的道路。

姜念沉默了許久，將案上的紙鋪開，提起墨筆。

她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線索，第一次完整地排列在紙面之上──數字、符文、賀靜師叔的轉入時間、缺口、道債……以及芷昀即將渡劫飛升的消息，和明淵師太叮囑的那幾句話。

看著那張紙，姜念下定決心，開始撰寫對外的書信。

收信的人，是祁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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