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8 雲遊

卿荷師姊來到宿房的時候，姜念正在整理案桌。

「念兒，」師姊說，語氣和往常一樣，「掌事師叔有個外出採集的任務，原先安排的師妹臨時有其他要事，師叔提到妳修為紮實、處事穩當，想詢問妳願不願意接。」

任務的內容並不複雜──前往宗門東南方向的聽風嶺，採集一批入藥用的靈草，品種、數量、採集時限，卿荷逐一說明清楚，語氣如常，陳述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差事。

姜念將案桌收拾完後，抬起頭。

「何時出發？」

「明日辰時。」卿荷說，「就妳單獨一人，路程不遠，兩日之內足以來回。」

獨自一人。

姜念看了師姊一眼，卿荷的神情沒有任何異樣，眼神平靜，確實是在轉達一件例行的事務。

「好，我願意接下任務。」

卿荷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就有勞念兒了」，隨後轉身，消失在廊道轉角處。

姜念在案前坐下，仔細思考整件事的前後脈絡。

翻閱賀靜師叔的修行記錄、尋物山鳴派──隔日，任務就來了。把她送出宗門，讓自己遠離那些冊子和記錄，調查便會自然中斷，這就是卿荷的用意，姜念看得很清楚。

然而，在宗門之外，她所能做的事，未必更少。

把明日需要帶的東西在心裡陳列了一遍後，姜念朝腰間的折扇摸了摸，確認仍在，便開始收拾行囊。

聽風嶺在宗門東南方向，步行約莫半日路程，山路蜿蜒、林木深密，山巒內部的靈氣濃厚，是採集藥草的好地方，但也因此不時有妖物出沒。

姜念於辰時出發，午後抵達山腳。

進山之前，她在樹林邊緣站了一會兒，側耳傾聽風的流向。

樹林間的聲音繁複，鳥鳴、蟲聲、風過葉梢的細響，一層疊著一層。她將這些聲音在腦海中分層，把不屬於自然生長的頻率逐個篩出──

在山腰靠西的位置，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步伐沉重，落地時帶著獸類特有的爆發力，並不是人。

她展開折扇，持於右手，隨即進了山林之間。

靈草的生長位置，她事先確認過，大多聚集在山腰的背風面，需繞過幾段陡坡才能抵達。姜念走得不快，一邊採集，一邊維持著對周遭聲音的感知。

那道沉重的步伐，始終維持在她左側約二十丈的位置，徘徊、試探，卻沒有靠近。

她採完第三株，蹲在地上整理藥籃的時候，步伐聲戛然靜止。

足足靜止了兩個呼吸。

隨後，聲勢如山崩石裂，直奔她的方向衝來。

姜念沒有退卻，她往前走了幾步，主動尋了一塊樹木稀疏的空地站定──林木深密處音域受阻，而她，需要空間。

腳跟剛落穩，山魈已衝出林木。

體型壯碩，毛色如淬血般呈現暗赤之色，雙目赤紅、四肢著地，每當步伐踩落時，都讓地面微微震動，衝撞之勢直如山石滾落，若正面迎敵，必然落敗。

姜念紋絲不動，待它進入十丈之內，右手折扇橫送，同時自喉間逼出一道音節。

音節的振幅極低，幾乎不像術法，近似於喃喃自語，然而它在空氣中散開的方式截然不同──音波帶著特定的震頻，無聲無形地往山魈左側的空間壓過去，朝牠的方向，製造出一道無形的壁障。

山魈在衝撞的最後一息，身形被那道震頻逼偏了半步。

僅僅半步。

微妙之間，讓它龐大的身軀，從正面衝撞變成了側面掠過，爪鋒擦著姜念右肩外側的空氣切過去，沒有觸碰到她分毫。

她已在山魈側身的瞬間後撤三步，右手折扇對著它衝出去的方向連推兩下，將它自身的衝勢順勢送出，讓它停不下來，正面撞進了身側一株粗如雙臂合圍的老樹。

轟然一聲，老樹震得落葉如雨，山魈疼得悶哼，四肢一軟，撞得短暫失去方向。

姜念沒有給它喘息的時間。

她踏前一步，左手印訣，音律與術法在這一刻同時成形──從姜念口中吐出的比起單一音節，更應該說是一段連綿的短促音序，每道音之間的間隔精準，疊合出一道帶著禁制性質的音場，從她的位置向外擴散，把山魈籠罩在內。

山魈掙扎著，四肢死命發力，卻在音場的包裹下愈掙愈緊，每次用力，都讓禁制收得更密實，進退不得。

赤紅的雙目瞪著姜念，低吼聲從喉間滾出，卻無法動彈。

她維持著印訣，緩緩調整音場的頻率，把禁制裡驅趕的意念一點點地加重。比起傷害，隱約告訴著山魈──自己不是牠應當對付的對象，應該往其他處去尋找。

山魈掙扎的幅度逐漸減小，低吼聲也從憤怒轉為不安，最後轉為低沉的嗚咽。

她鬆開印訣的瞬間，音場的邊界往山的深處方向輕推──

山魈轉身，四肢踏地，消失於林木之間，落葉在它離去後飄了幾下，重新歸於靜謐。

姜念把折扇收攏，重新蹲下來，把剛才亂掉的藥籃整理好，繼續採集。

從山魈衝出到她驅走它，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沒有受傷，靈草也沒有踩壞幾株。

當所有靈草被採集完畢時，天色尚早，她在山腰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把採到的靈草按品種分類整理，確認數量無誤。

整理到一半時，忽然有人走近。

腳步聲不重，落地時順著地形借力，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響……

是在山林裡久居的人，才有的步法。

她沒有抬頭，繼續整理著手邊的藥籃，不著邊際地稍微調整了折扇的位置。

「採靈草的？」

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懶散，並非警戒，也非試探，倒像隨口一問的語氣。

姜念抬起頭。

來人看起來年紀不大，衣著樸素，背上掛著個舊布囊，腰間沒有任何法器，修為深淺一時判斷不出來。他站在山腰的光線之中，身上的氣息和周圍的林木相近，沒有刻意壓制，是長久行走山野之後自然養成的。

「是。」她說。

「聽風嶺這個時節，霧靈草長得最好，妳那籃子裡有嗎？」

「有兩株。」

他點了點頭，在對面的石頭處坐下，從布袋裡取出水囊後喝了幾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兩個人在山腰上，各自沉默了一段時間，聽著風從山頂吹拂而落，將林梢壓得輕輕搖曳。

「妳剛才驅走那隻山魈時，用的是音術？」他問。

姜念瞬間停頓。「你聽見了？」

「在山上，聲音傳得遠。」他說，語氣平淡，「音律禁制、扇導衝勢，這個路數費心思，卻不費靈力。」他頓了頓，「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算是。」

他「嗯」得應答了聲，把水囊收回布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低頭撥弄著袋子上緣的繩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歸虛宗內，最近有沒有飛升的修士？」

姜念的手指停下，繼續把下一束靈草拿起來。「三年前有一位。」

「三年前，」他重複了一下，「那挺快的。」

她看向他。「你認識歸虛宗的人？」

「不認識，」他說，「只是問問。」

姜念把整理好的一束靈草放進籃子，直接問了：「你不在任何宗門裡，卻對飛升的事有興趣──是知道什麼，還是經歷過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靠回身後的石壁上，閉上眼睛。

「都有，」他說，「妳問這個，是因為妳也知道什麼？」

「略知一二。」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停了幾息，然後移開。

「當妳知道了之後，所想的是？」

「然後應該讓更多人知道。」姜念說。

他沉默了一下。

「說得輕巧。」

「不輕巧，」她說，「但不做，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沒有接話，山風再次吹拂過來，把他散落在額前的幾縷髮絲撩了起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路已經有人走過一截了，比妳更早……也比我更早。」他頓了一下，「我正在等那條路上，出現下一個人。不知道是誰，但那個人遲早會來。」

姜念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說話的方式，不是在給姜念希望，也沒有要說服她的意思，是經過多次確認之後，才說出口的陳述，連語氣都不再需要任何說服的力道。

「你怎麼能確定，那條路還在？」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抽動，沒有笑出聲來。

「因為妳坐在這裡，問了我這個問題。」

下山的時候，天色將暗未暗，林子裡的光線已然稀薄。

姜念沿著來時的路走，步伐穩健，但沒有停止思考。

那個男人說，路已經有人走過一截，他正在等待。這句話本身不難理解，但他說話的方式讓她確定，他所說的「路」，不只是一個比喻──

是真實存在的某條道路。

有起點、有方向，更有人走過，留下了痕跡。

而他，知道這條路在哪裡。

她走到山腳，在林緣處停歇。

出現在聽風嶺的男人，在她採完靈草之後，在她獨自坐在山腰整理藥籃的時候，走過來搭話。

在宗門裡待了七年，出宗門辦差事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次都有師妹同行，就只有今日是一個人。

而他，就正巧出現了。

宗門外的山林裡，蟲鳴和遠處的風聲次第升起，夜色從樹梢往下沉淪。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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