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_沉默的降B音 - 靠近

那一週，金泰亨來了四次。

星期二——固定的諮詢時間，他準時出現，坐在那張沙發上，聊他的夢、他的詩集、他這幾天走過的維也納街道。那一次的諮詢很正常，正常到田柾國幾乎可以騙自己：一切都在界線之內。

星期三——沒有預約。他出現在樓下，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說是「路過買多了」。他把咖啡放在診療室的門口，按了門鈴就跑。田柾國打開門的時候，只看見一個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和一張紙條：「給你的。冰的比較好喝。」

那杯咖啡是冰的。田柾國不喝冰的。但他站在門口，喝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慢慢喝完。

星期四——沒有預約。他出現在診療室的窗戶對面。田柾國正在寫病歷，無意間抬頭，看見街對面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黑色大衣，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拿著一本書，低頭看著，偶爾抬頭往診療室的窗戶看一眼。

田柾國看著那個人，很久。

然後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拉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但他沒有縮回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面那個人。

那個人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那個人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公眾人物的笑。是那種——藏不住的、像孩子一樣的、只是因為看見他就開心的笑。

田柾國沒有笑。但他站在窗邊，沒有動。

直到那個人對他揮揮手，轉身走進夜色裡。

星期五——沒有預約。但這一次，金泰亨沒有站在對面，沒有把咖啡放在門口。他直接走上樓梯，站在診療室門口，敲了門。

田柾國打開門，看著他。

「金先生。」

「田醫生。」金泰亨說，「我今天沒有路過。」

「我知道。」

「我是特意來的。」

「我知道。」

金泰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點緊張，還有一點別的——那種「我知道我不該來，但我還是來了」的倔強。

「可以進來嗎？」他問。

田柾國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金泰亨走進來，沒有往沙發那邊走。他站在診療室中央，轉過身，看著田柾國。

「你昨天看見我了。」他說。

「嗯。」

「你開了窗。」

「嗯。」

「你看了我很久。」

田柾國沒有說話。

金泰亨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任何一次諮詢都近。近到田柾國可以看見他眼睛裡的血絲——這幾天沒睡好？近到可以聞見他身上的味道——雪、冷空氣、還有一點點咖啡的香。

「田醫生，」金泰亨說，「我知道界線很重要。」

田柾國看著他。

「我知道你是醫生，我是病人。」金泰亨說，「我知道這一切——我對你的感覺，你對我的——」

他停住，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田柾國沒有幫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金泰亨說，聲音比剛才輕，「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的是你。我走在街上，看到什麼東西，會想告訴你。我買詩集的時候，查第一行字的時候，喝咖啡的時候——」

他頓了頓。

「——都在想你。」

診療室裡很安靜。

田柾國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不安，期待，還有一點點害怕。害怕被拒絕，害怕說錯話，害怕這一切只是他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金泰亨。」他說。

那是他第二次叫他「泰亨」。

金泰亨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我昨天為什麼開窗嗎？」

金泰亨搖頭。

「因為我看見你在那裡。」田柾國說，「因為我看見你在等我發現你。因為——」

他停下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落了。一片一片，無聲地貼在玻璃上。

「因為我也想見你。」

那句話落進空氣裡，很安靜，安靜地卻像擁有整個宇宙。

金泰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亮光——不是淚，是別的，更燙的，更像是——

像是擁有了靈魂，像是活了一般。

甦醒了。

接下來的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樣。

不是尷尬，不是等待，不是「接下來該說什麼」。是兩個人同時在呼吸，同時在想著同一句話——「我也想見你」——同時知道，有些界線，從這一刻開始，再也回不去了。

金泰亨先開口的。

「田醫生，」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田柾國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金泰亨拉進懷裡。

那個擁抱很輕，輕得像怕弄壞什麼東西。金泰亨的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環著他的背，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田柾國的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的髮絲，輕輕壓著。

他們就這樣站著，很久很久。

窗外，雪安靜地落著。

暖氣管噝噝地響。

田柾國閉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聽見鋼琴的聲音。那聲音太美了，美到他站在音樂廳門口，聽完一整場音樂會，然後跑回家告訴母親：「我要學琴。」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最後一次彈琴。那天他把琴蓋合上，用布蓋起來，告訴自己：這輩子再也不要碰了。

他想起這十二年，他聽著同一個人的錄音，一遍一遍，一邊聽一邊想：如果那是我，會是什麼樣子。

他想起金泰亨第一次走進這間診療室的時候，坐在那張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來這裡」。

而此刻，那個人在他懷裡。

不是錄音，不是幻影，不是「另一種可能」。

是真實的，溫熱的，活著的。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在活著。

不是當醫生，不是聽別人說話，不是站在界線這邊看著那邊的人。

是真的活著。開心的活著。

他收緊了手臂。

那個擁抱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金泰亨退後一步，看著他，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謝謝你。」他說。

田柾國搖搖頭。

「不要謝我。」他說，「是我該謝你。」

金泰亨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田柾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人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溫熱的，剛剛在他懷裡發抖的。

「謝你讓我——」他頓了頓，找一個合適的詞，「——想再次彈琴。」

金泰亨的眼睛亮了。

「雖然那時盡是亂彈。」田柾國說，「但彈完之後，坐在那裡，我忽然覺得——」

他停下來。

金泰亨等著。

「忽然覺得，這二十年，我都在等這一刻。」

金泰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光，但他沒有讓它落下來。

「田醫生，」他說，「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你現在——」金泰亨說，「還是我的醫生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

田柾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金泰亨沒有追問。他只是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那我可以繼續來嗎？」他問。

「可以。」

「星期二？」

「星期二。」

金泰亨走到門口，拿起他的大衣。他穿大衣的動作比平常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等什麼。

田柾國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金泰亨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田醫生。」

「嗯。」

「除了星期二，我其他時間可以再來嗎？」

田柾國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點點調皮——像是知道這個問題會讓他為難，但還是想問。

他應該說「不」。

他應該說「界線很重要」。

他應該說「你是病人我是醫生」。

但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

「你想來就來。」

金泰亨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從眼睛裡亮起來的那種。

「好。」他說，「那我明天來。」

門輕輕關上。

田柾國站在診療室中央，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剛抱過那個人。

那雙手，二十年後第一次想再彈琴。

那雙手，此刻正在微微發抖。

他把手握成拳頭，又鬆開。

然後他走到那架鋼琴前面，掀開那塊灰布。

他坐下來，再次把手指放在琴鍵上。

然後他開始彈。

不是蕭邦，不是任何他學過的曲子。

是他自己亂彈的，不成調的，難聽的——

但他彈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那天晚上，金泰亨躺在床上，看著手機。

手機裡有一條訊息，是他離開診療室後半小時收到的。

號碼是田柾國的。

內容只有一句話：

「我剛剛又在彈琴。彈的時候，想到你站在對面的樣子。」

金泰亨看著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他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後他只回了三個字：

「我也是。」

他沒有說「我也是什麼」。但他知道田柾國會懂。

窗外，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星空。

他看著那片星空，想著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擁抱，那個人說「我也想見你」。

他閉上眼睛。

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父親，沒有鋼琴，沒有那句話。

夢裡只有一個人，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雪。

Der Schnee fällt lautlos。

雪無聲地落。

而他，不再是獨自一個人。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wvO7oc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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