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S_沉默的降B音 - 夢境

金泰亨第三次走進診療室的時候，維也納又下雪了。

這一次他沒有提早到。他在樓下站了五分鐘，看著雪一片一片落在自己的大衣上，落在診療室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想把那二十分鐘的「提早」變成剛剛好的「準時」。

推開門的時候，田柾國已經坐在扶手椅裡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還是挽到小臂，手裡還是端著那杯冒熱氣的茶。他抬起頭，看著金泰亨走進來，目光從他頭上落著的雪屑掃過，又移開。

「雪很大。」他說。

「嗯。」

「外套掛那裡。」他指了指門邊的衣架。

金泰亨脫下大衣，掛上去，然後走到那張沙發前坐下。他還是沒有靠椅背，但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放在膝蓋上——他把它們交疊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像一個更放鬆的姿勢。

田柾國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這幾天怎麼樣？」他問。

金泰亨沉默了一會兒。

「我做了一個夢。」

田柾國抬起頭，看著他。

「同一個夢，做了三次。」金泰亨說，目光落在矮几上的那杯茶——還是田柾國替他準備的，還是同一個位置，還是溫的，「第一次是星期二晚上，就是從這裡回去那天。第二次是星期四。第三次是昨天晚上。」

「夢到什麼？」

金泰亨沒有立刻回答。

診療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暖氣管噝噝地響。那杯茶的熱氣裊裊上升，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夢到我父親。」他說。

田柾國靜靜地等著。

「他坐在鋼琴前面，背對著我。」金泰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得見他的背。他在彈琴，彈那首降B小調前奏曲。彈得很慢，比我聽過的任何一次都慢。」

他頓了頓。

「然後他停下來。」

田柾國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他停下來，但沒有回頭。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手還放在琴鍵上。」金泰亨說，「我站在他後面，想叫他，但是叫不出聲。我想走過去，但是腳動不了。我就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看著他的手，看著那架鋼琴——」

他的聲音忽然輕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說什麼？」

金泰亨抬起頭，看著田柾國。

「他說：『你為什麼不來？』」

那句話落進診療室的空氣裡，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很深的水裡。

田柾國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金泰亨，等著。

「每一次都是這一句。」金泰亨說，「每一次我都在夢裡想：我來了啊，我就在這裡。但我說不出來。然後我就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醒來的時候，心跳很快。快到我以為自己要死掉。然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田柾國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把空間留給金泰亨，把時間留給金泰亨，把所有的安靜都留給金泰亨。

很久之後，金泰亨開口。

「田醫生。」

「嗯。」

「你覺得他想說什麼？」

田柾國看著他，沒有反問「你覺得呢」。他只是靜靜地想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我在想——」

他頓了頓。

「——你覺得他想對你說什麼？」

金泰亨愣住了。

這個問題的形狀不一樣。不是「你父親想說什麼」，是「你覺得他想對你說什麼」。多了「你覺得」，多了「對你」。

這是兩個人的事。

不是父親和那首曲子，不是父親和那架鋼琴，是父親和他。

「我——」金泰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二十年來，他想過父親為什麼要彈那首曲子，想過父親為什麼彈得那麼慢，想過父親死前那一刻在想什麼——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想對他說什麼。

父親死的時候，眼睛睜著，看著他。

那雙眼裡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是想對他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我從來沒想過。」

田柾國點點頭，沒有追問。

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矮几上落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影子。

「田醫生，」金泰亨忽然開口，「你有沒有夢過什麼——醒來之後，很久都忘不掉？」

田柾國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到一般人看不出來。但金泰亨看著他，看見了。

「有。」田柾國說。

「夢到什麼？」

田柾國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他的側臉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畫。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太快了，金泰亨來不及看清。

診療室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金泰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田柾國轉過頭，看著他。

「金先生，」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一點，「有些夢，我說不出來。」

金泰亨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逃避，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抱歉，又像是信任，像是說「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我還不知道怎麼說」。

那是他第一次在田柾國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這個一直讓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自己也有說不出口的話。

這個一直坐在那裡聽他說話的人，自己也有沒說出來的故事。

金泰亨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我在等你」的躁動，是另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

像是他終於看見了另一個人。

不只是「醫生」，不只是「聽我說話的人」，是另一個人。一個也會做夢、也會說不出口、也會在雪天裡看著窗外發呆的人。

「沒關係。」他說。

田柾國看著他。

「我說不出來的時候，你也沒逼我。」金泰亨說，「所以我等你。」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但說完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田柾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

茶已經涼了。

「金先生，」他放下茶杯，抬起頭，「你想不想試試看——在夢裡，對那句話做出回應？」

金泰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你在夢裡想說話，但說不出來。」田柾國說，「如果下一次再做這個夢，你可以試著——對那句話做出回應。不用說話，任何回應都可以。走過去，或者伸出手，或者只是讓他知道你在。」

金泰亨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有用嗎？」

「我不知道。」田柾國說，「但可以試試。」

金泰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點猶豫，還有一點別的——像是信任，又像是試探。

「田醫生，」他說，「你對每一個病人都會給這種建議嗎？」

田柾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一次諮詢，金泰亨問他「你對每一個病人都這樣嗎」，他沒有回答。這一次，又是類似的問題。

同樣的問題，代表同樣的不安。

——你對我的這些，是只給我一個人的，還是給所有人的？

他應該回答「這是治療的一部分」。他應該把界線劃清楚。他應該讓金泰亨知道，這只是專業，沒有任何私人成分。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點點他不敢確認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金泰亨在問：我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嗎？

他應該說不。

但他說不出口。

「金先生，」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平，「我給你的建議，是因為我覺得對你有用。不是因為任何別的原因。」

這是一個安全的回答。

沒有否認「特別」，也沒有承認。只是把焦點拉回「治療」本身。

金泰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一暗。

田柾國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諮詢，進行得很平靜。

他們聊了泰亨這幾天的生活——他開始出門走走了，不是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在街上亂逛。他發現維也納有很多小巷子，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他走進一家舊書店，買了一本德文詩集，雖然看不懂，但封面很好看。

「你會德文嗎？」田柾國問。

「不會。」金泰亨說，「但我想學。」

田柾國點點頭，沒有問為什麼。

他大概猜得到——那個人想在維也納待久一點，想給自己找一點「留在這裡的理由」，而不是立刻回韓國面對那些「你什麼時候復出」的問題。

但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把那個人說的話一點一點收進心裡。

時間到了的時候，金泰亨站起來，走到門邊去拿大衣。

他穿大衣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田醫生。」

「嗯？」

「那是——」金泰亨看著門邊的某個角落，「那是鋼琴嗎？」

田柾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邊的角落裡，靠牆放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上面蓋著一塊深灰色的布。那是診療室裡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注意到。

「是。」他說。

金泰亨看著那塊布，沒有說話。

診療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金泰亨轉過頭，看著他。

「你彈嗎？」

田柾國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彈。」

「現在呢？」

「現在不彈了。」

金泰亨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布，看著那塊布底下那個沉默的形狀。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田柾國，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田醫生，」他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你放棄彈琴的時候——」金泰亨說，「難過嗎？」

田柾國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想知道。像是問一個他很在意的人，一個他正在慢慢靠近的人，一個他越來越不想只是當「醫生」的人。

田柾國應該回答「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他應該說「這和你的治療無關」。

他應該把界線重新劃清楚。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自己的影子。

「難過。」他說。

那是真話。

金泰亨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推開門，走進那條狹窄的樓梯間。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他忽然回頭，從門縫裡看了田柾國一眼。

「下週見，田醫生。」

門輕輕關上。

田柾國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邊，站在那架蓋著布的鋼琴前面。

他伸出手，放在那塊布上。

布料很舊了，沾了一點灰。底下那個形狀是他熟悉的——琴蓋的弧度，琴鍵的長度，他曾經每天觸摸的東西。

他沒有掀開那塊布。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感受著那沉默的重量。

窗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大了。一片一片，無聲地落著。

他就那樣站著，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田柾國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坐在鋼琴前面，彈一首他很久沒彈的曲子。他的手可以彈任何音符，快得看不見手指，每一個音都完美。他彈得很快樂，快樂得像一個孩子。

然後他停下來。

他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長大衣，頭髮上有幾片沒融化的雪。他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你彈得真好。」那個人說。

田柾國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那個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他們並肩坐在琴凳上，中間隔著一點點距離。那個人伸出手，放在琴鍵上，落下一個音。

降B。

然後那個人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那是金泰亨的臉。

田柾國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窗外，維也納的天還是黑的。雪還在落，一片一片，輕輕貼在玻璃上。

他躺在黑暗裡，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想再回到那個夢裡。

但他卻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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