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針之鳥》 - 掃塵篇

冷。

一股能鑽進骨頭縫的寒氣，讓薇若妮卡從睡夢中驚醒。

臉頰貼著冰冷的冊子，一個倒過來的「四七三」印在皮膚上，又麻又痛。

書房裡，火盆早就滅了，炭灰一片死白，冷的能把耳朵凍掉。墨水瓶裡的墨都凝固了，稠的拉不開絲。

冊子翻開的那一頁，是她睡前寫的最後一行字。

「費勒·穰東丘四七三·北境土地轉手鏈·哈根轄區代理交叉·待查。」

墨跡乾透了。

她撐著桌面想爬起來，脖子僵的轉不動，肩關節更是咔的一聲脆響，疼的她齜牙咧嘴。

「四七三」。

魔晶供應商費勒的編號。

自從上次議事廳散會，她就死咬著這條線不放。赫寧案只揪出了走私鏈的中間人，魔晶外流的源頭還藏在暗處。費勒是東境最大的魔晶供應商，帳面做的滴水不漏，偏偏在他叔父一塊舊土地的轉手記錄裡，鑽出一個北境的名字——佩爾金，哈根轄區的稅務代理。

一個東境魔晶商，一個北境稅務代理。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被一塊不起眼的地皮串在了一起。

她為這事熬了半夜，今天本該去鐘樓找莉薇婭。帳面上的線索已經挖到頭了，佩爾金的底細，必須靠莉薇婭的情報網來撕開。

揉著僵硬的脖子，薇若妮卡站起身。火盆裡冒出焦炭灰的嗆人味道，她不爽的皺了皺鼻子。

合上冊子，出門。

————

鐘樓頂層，莉薇婭的地盤。

入口的樓梯又窄又陡，石壁爬滿濕滑苔蘚，終年不見天日。

「這吸血鬼一定要住這種鳥地方嗎？」薇若妮卡被冷的顫抖的說道

等到薇若妮卡爬到頂層時，呼吸亂了一瞬。門虛掩著，走廊灌進來的冷風，凍的她臉上發麻。

莉薇婭坐在桌前，但氣氛不太對。

那塊永遠疊的整整齊齊的蝙蝠手帕，此刻被揉成一團，扔在桌角。

那枚從不離手的紋章硬幣，也死寂的躺在桌上，一動不動。

薇若妮卡從沒見過她這樣。

「你來的正好。」莉薇婭的聲音繃的死緊，「費勒的事先放放，出事了。」

薇若妮卡沒說話，拉了張椅子坐下。

莉薇婭把一份情報推了過來。是影侍的字，又小又密，那是她佈在巴納巴肯各處的暗探網絡。

「昨天黃昏，德曜遇襲。」她的聲音壓的很低，沒了平時的拖腔，「五台從海裡衝出來的東西——不是大陸貨色，材質和能量特徵全對不上。影侍昨晚傳回消息，我解了一夜的碼。」

「陛下帶著加爾和一百精銳頂上去了，海防營在碉堡裡策應。一刻鐘，碼頭全毀。三台怪物被打爛在岸上，兩台帶傷往南邊海上跑了。」

「傷亡呢？」

「海防營輕傷十幾個，碉堡群外牆開裂。加爾肋骨斷了一根。」莉薇婭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那枚紋章硬幣被震的滾了半圈。

「陛下親自上了。肚子被打穿，左臂焦黑，背後刀傷爪痕深可見骨。甚至脖子被砍斷，她花了兩秒，自己接了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左邊的角……斷了半截。」

鐘樓外，風聲尖嘯。

莉薇婭把紋章硬幣撥正，放回桌面中央。

「還有一件。」她拿起第二份情報，「馬爾濟那邊，藥材商跟丟了。走之前把所有中間人的線全掐斷，三套身份扔在港口，出港記錄一個都對不上。」

薇若妮卡飛快看完兩份情報，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碼頭重建的建材，海防營的醫療物資，陛下回城後校準要用的結晶……

「陛下的傷，能撐到回來嗎？」

「能。她可不是普通的魔族。」莉薇婭的拖腔回來了一點，「只是會慢點。」

「藥材商的線斷在馬爾濟。佩爾金那條我查到一半，北境的土地交易記錄還得實地去看。等德曜善後上了軌道我就去。」

莉薇婭的眼睛動了一下。「你把兩條線搭上了？」

「還沒。只是佩爾金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等我去了北境再說。」

薇若妮卡拿起冊子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莉薇婭把紋章硬幣捏在指尖，沒有轉動。那塊手帕還皺巴巴的縮在桌角。

薇若妮卡下樓了。

————

帳務室。

早上的陽光切過辦公桌和牆上的舊地圖。墨水瓶擱在窗沿上曬著，這是薇若妮卡的老習慣。

角落裡，塔里昂正在抄錄北境稅冊副本。三根手指夾著炭筆，字跡穩的很。抄快了一行，炭筆從指間滑落，摔成兩截。他撿起來，短的那截塞進口袋，又拿了根新的繼續。

薇若妮卡在帳本上開了一個新科目：「外來不明武裝入侵——應急支出」。

筆尖停頓了一下。巴納巴肯的帳本上，從未有過這種組合。

寫完，她開始計算善後開支。碼頭重建的建材從南郊倉庫調，海防營的醫療物資走常規撥款。這些不用等加爾的調撥單，她可以先備著。

然後是庫存。高純結晶，從天然混沌礦脈提煉的最高等級魔晶，一枚的能量能頂十枚普通中型魔晶，是帝國的戰略物資。庫房裡還剩三十二枚。陛下回城後伊絲塔校準至少要用兩枚。下個月東境灌溉陣列維護補十二枚。南境各城常規消耗八枚，緊急預備留五枚。

三十二減完，只剩五枚。見底了。

如果加爾那邊還要建材款折算結晶，帳本的窟窿就徹底撕開了。

哨塔消耗可以先用中型晶頂替。她在冊子上另起一行：「替代方案——薩古斯確認。」

德曜的事不能讓其他帳目停擺。停了就亂，亂了就查不清。

冊子翻回那一頁。「費勒·穰東丘四七三·待查。」

等善後上了軌道，就去東境。

————

三天後，加爾派快馬送來了正式調撥單。林茲拿著文件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會計長，德曜的調撥到了。」

薇若妮卡掃了一眼，建材、醫療物資，和她預估的差不多。加爾在文件底下手寫了一行字：「碼頭毀損。無死亡。速辦。」

無死亡。因為艾米斯在。

三天前備好的東西早已在路上。她補上簽名，交給林茲歸檔。

善後，終於上了軌道。

————

又過了一天，艾米斯回城。

馬隊在官道上走的極慢。薇若妮卡從帳務室窗口看見時，已經把回城後需要簽批的文件排好，連淨化堂的結晶領取單都填好了，只差一個簽字。

————

但馬隊沒有直接回皇宮。

進城門後，艾米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沒休息，只是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方向。東市街巷口，胖大嬸的蛋糕攤子。

加爾跟在她右邊，裂著的肋骨讓他的呼吸很沉。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攤子上摞著的巧克力蛋糕。

她沒開口，就那麼看著。

加爾看了她兩秒，扛著鈍劍，邁步走向攤子。

胖大嬸看見一個兩米高的狼族將軍朝自己走來，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手裡的鏟子差點嚇掉。

加爾站在攤前。

「三塊。」

胖大嬸哆哆嗦嗦的用油紙包了三塊蛋糕，不敢收錢。加爾把錢拍在攤上，拿著蛋糕轉身走回去。

他把油紙包遞到艾米斯手邊。

艾米斯接過來，死死握著，生怕掉了。

她在路上就吃了一塊。走到皇宮台階底下時，第二塊也吃完了。

第三塊，她看了一眼加爾，遞了過去。

加爾接過來，巧克力蛋糕在他的爪子裡，小的可憐。

————

宮殿走廊。

艾米斯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在拖。加爾走在她右邊，右手懸在她手肘下方半寸，並不觸碰。他嘴裡還嚼著蛋糕。

上台階時，艾米斯的左腿突然一頓，手肘猛的下沉，碰到了加爾的手背。

只一下。

她立刻就收了回去。

加爾的狼耳動了動，嘴角還沾著巧克力屑。

莉薇婭靠在前面的柱子上，手裡的紋章硬幣轉的飛快，幾乎拖出了一道虛影。

艾米斯從走廊另一頭走來。莉薇婭的眼神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左角斷了，脖子上那圈猙獰的疤痕從披風領口露出來，走路時左腿比右腿短半步，整個人都是歪的。

紋章在指尖飛速旋轉。

「維薩的紅酒最近又漲價了。」

艾米斯看了她一眼，目光卻落在她手裡那枚快轉出火星的硬幣上。

「你的硬幣......轉的比平時快。」

莉薇婭手裡的紋章頓了半拍，隨即轉的更快了。

「陛下倒是好興致，帶著傷進城，第一件事卻是讓加爾去買蛋糕。」她下巴朝艾米斯嘴角的方向點了點，「連巧克力屑都沒擦乾淨。」

艾米斯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好吃...。」

「……半條街的人都看見了。女皇陛下站在巷口盯著蛋糕攤子不走，還勞煩破軍大人親自跑腿。明天整個維薩城都會傳的。」莉薇婭攤了攤手。

「讓薇若妮卡查查紅酒是不是有人在囤貨。」

艾米斯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還有...下次別站太久了。」

莉薇婭的紋章停了。死死的停住。

一秒後，又慢慢轉起來，恢復了正常的轉速。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艾米斯的背影走遠，然後從柱子上站直身體，跟了上去。

————

淨化堂。

石板地面很涼。塌了屋頂的角落灑下陽光，空氣裡滿是雨後的潮氣。

艾米斯坐在石台上，脫了半邊裡衣。

伊絲塔站在她面前，身上泛著一層微光——那是她天生的淨化之力。伊絲塔的身體能直接感知混沌的三大行為，並通過禱言引導混沌歸位。這層微光就是她力量的外溢，平時比這亮的多，但典禮上連續禱言了三個時辰，透支的厲害。

石台旁的凹槽裡放著兩枚高純結晶，是薇若妮卡提前備好的。禱言需要外部混沌源輔助共鳴，伊絲塔的淨化能量與結晶裡的混沌產生諧波，能讓她的聲音穿透更深的組織。

伊絲塔的手掌貼上了艾米斯的腹部。

所有魔族的身體都靠混沌運轉。混沌有吞噬、吸收、感染三種行為，平衡則健康，失衡則出問題。禱言並非治癒，它不能長出新肉，但能讓身體回到一個可以自己長肉的狀態。

伊絲塔的感知順著掌心滲入傷口邊緣。

不對。

傷口在癒合，但方式不對。身體修復時，混沌的吞噬行為被過度激活，大量的混沌瘋狂吞噬周圍組織獲取材料，把傷口邊緣壓的密不透風。表面看是癒合了，底下的新生組織卻被擠的根本沒有生長空間。

她開始低聲禱言。

聲音很輕，頻率卻極其精準。傷口邊緣那些暴走的吞噬行為開始緩和，一層層鬆開，為再生組織騰出了空間。

這活兒很慢，急不了。

腹部處理完，她的手沒有離開，掌心沿著腹部往上移動，感知始終開著。

不對勁。

艾米斯全身的混沌流裡，散落著一層不該在的東西。吞噬是最暴烈的行為，正常情況下被吸收和感染壓制。但艾米斯身上這層殘留，是純粹的吞噬型——像是某一刻平衡被徹底打破，吞噬被完全釋放，然後又被強行塞了回去。塞是塞回去了，但刮過的痕跡無法清除，殘渣散落全身。

「你把它放出來過。」

「收回來了。」

手繼續移動。肋骨，鎖骨，肩。殘留的濃度不均勻，四肢末端最濃，軀幹中心反而淡。

手掌壓在右肩。

「沒收乾淨。」

艾米斯沒接話。

手移到右手腕，沿著手掌一根根手指探過去。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指尖都停頓了一下。

經脈壁變薄了，方向不對。正常的混沌從心臟流向四肢，但這十根手指裡的經脈卻被反向衝擊過——是從體外硬拽了什麼東西進來，經脈被反向的力量沖刷的薄如蟬翼。

換左手，同樣走一遍。十次停頓。

「你從外面往裡硬拉過東西。」

「嗯。」

她翻過艾米斯的右手，掌心朝上，在每根指尖都點了一下淨化微光。

手掌上移，來到胸口。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伊絲塔的呼吸停了。

每個魔族的心臟外都有一層混沌護膜，保護心臟不被體內混沌直接衝擊。這層護膜只能靠身體自己恢復。

艾米斯的護膜薄了至少一半。有些地方，伊絲塔的感知幾乎能直接碰到心跳。

「你的心口……很薄了。」她的手掌沒有移開，「下次再這樣抽，會裂開。」

「我知道。」

伊絲塔的禱言聲壓的更低，淨化微光慢慢往薄弱處滲透，能補多少是多少。

手掌又往下壓了一點，感知沉入更深處。

混沌核心——每個魔族力量的源頭。一個魔族的核心狀態，決定了他活著的品質。

伊絲塔做了十二年禱言，感知過無數魔族的核心，底部都有混沌流動沉積下的雜質。

艾米斯的核心沒有。

乾淨的過分。流動有序，通道排列整齊到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那純度高到連伊絲塔的淨化能量都產生了共振。

然後，她感知到了別的東西。

在核心最深處，那些整齊通道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微弱。

那不是混沌，不是魔質，不是她認識的任何東西。

它一直被核心的秩序死死壓著。但現在整個系統消耗過度，壓制鬆了，它就在縫隙裡翻了一下身。

伊絲塔的手觸電般縮了回來，指尖冰冷。

「好了。」她猛的站起來，「剩下的讓身體自己長，多吃點東西。」

她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走到那片灑下陽光的塌頂下。

陽光照在腳背上，腳趾卻微微蜷縮。很涼。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回去。

————

薇若妮卡安排了席琳·墨棘到皇宮來量體。

席琳不喜歡進宮。但派去的人只說了一句：「舊的風衣毀了，陛下身上傷多，不方便出宮。」

席琳帶著工具箱來了。

她走過皇宮長廊，眼神掃了一圈，嘴裡的針動了動。她認得這裡，凜淵時代，她走過同一條走廊，只不過那時牆上掛的是冰棱旗。

艾米斯站在內室窗邊。

席琳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開。

「做衣服？」

「嗯。」

「站過來點。」

艾米斯走過來，左腿的步子比右腿短了一拍。

席琳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左角斷了半截，脖子上那圈疤痕從衣領露出來。

「脫了。」

舊風衣滑落。席琳接過搭在椅背上，手指在面料上搓了兩下。

「這布不是巴納巴肯的。」

「不是。」

席琳翻開領口縫線看了兩秒，三國的針腳她全認得，這個不認得。她放下了。

腹部的貫穿傷疤，左臂的灼傷，右肩的刀傷，左肩的爪痕，脖子上的一圈死皮。傷口都癒合了，但膚色透著灰敗。

席琳的目光掃過那些猙獰的傷疤，沒有一絲波動。

她繞到艾米斯身後，手指直接從左肩的爪痕上劃過，一路滑到手腕。

皮膚的溫度涼的驚人。

「這隻手平時做什麼用的多？」

艾米斯想了想。

「什麼都做。」

席琳拉過她的右手翻到掌心，按了按指根。

「袖口不能收太緊，這幾根指頭還在長。」

她繞回正面，手從腰側摸過去時碰到了那塊錶。

嘴裡的針動了兩下。第一下是看到錶，第二下是看到那道劃過整個錶盤的裂痕。

量帶繞過腰、肩、胸、臂。她嘴裡含糊的念著數字，本子上一筆不差。

量到頸圍時，她的手指停在疤痕上方，量帶貼著疤的邊緣走了一圈。

「領口要高。」

「矮半寸。」

席琳在本子上記下：「高領矮半寸。」

量完，她退後一步，眼睛又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衣服還沒做，她腦子裡已經看見了成品。

她從工具箱底翻出黑色重磅棉布和深灰色鞣皮，在桌上壓了壓。

「全用本地料。」

「好。」

「這件我做結實些。」她嘴裡的針從左邊換到右邊，「破了送東市街來，我補。別找別人。」

她飛快收拾好工具箱，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破爛的風衣。

「這件舊的，留著還是丟？」

「留著。」

席琳點了下頭，走了。

————

席琳走出皇宮大門時天快黑了。踩在東市街的石板路上，腳步聲比在皇宮地毯上響亮的多。

她路過胖大嬸的攤子。蛋糕賣完了，案板上只剩碎屑。胖大嬸蹲在攤後擦鍋，頭也不抬。

「老骨頭，皇宮的地毯好踩吧？」

席琳沒搭理她，腳步不停。

「今天的蛋糕賣完啦！」胖大嬸猛的站起來，鍋都不擦了，圍裙上的灰拍的到處飛，「猜猜誰買的？皇帝陛下的那個大狼將軍！親自跑來買！三塊！」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席琳面前晃了晃，「三——塊！他那個爪子比我的鍋鏟還大，拿蛋糕的樣子可好笑了——」

「你的鍋鏟沒那麼大。」席琳嘴裡的針動了動。

「反正就是很大！」

席琳的腳步沒停，嘴角卻往上翹了一點。

————

同一天，帳務室。

公文堆裡多了一封不像公文的東西。粗糙的紙，邊角起了毛，墨跡暈了好幾處，字歪歪扭扭。

是一封德曜漁民聯名的感謝信，跟著補給回程隊帶回來的。

「皇帝陛下和大狼將軍保了我們的碼頭。碼頭壞了但人沒事。魚乾棚子倒了幾個不要緊，再搭就是了。」

最下面蓋了十幾個紅泥手印。有個特別小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阿寶」。

薇若妮卡看了兩遍。

她把信夾進冊子裡，就夾在「四七三·待查」那一頁的後面。

————

議事廳。

薇若妮卡匯報了帳務制度補充條款和德曜善後處理。最後加了一條：戰略儲備劃定紅線，低於紅線需要她和加爾雙重簽字。

「好。」

薇若妮卡合上冊子退了出來。

走廊上，薩古斯抱著一大塊金屬殘骸走過，那是從德曜運回來的機體外殼，比他上半身還寬。他的白鬍子上全是金屬粉末，護目鏡歪在額頭上。

他沒看見薇若妮卡，砰的一聲撞在牆角。殘骸沒掉，護目鏡倒是從額頭滑到了鼻梁上。

「之前那塊碎片我還以為是特例，整台都是這種水準！」他壓根沒理會撞牆，手指在殘骸紋路上來回摩挲，指甲刮出極細的金屬粉，手在發抖，「芯片全自毀了，什麼都讀不出來！但這具軀殼和武器構造夠我研究幾年了！它們的鍛造體系跟我們完全不同——它們不用混沌！」

薇若妮卡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

善後收尾了。

冊子翻回那一頁。「費勒·穰東丘四七三·待查。」

可以去了。

————

東境，穰翠舊地。薇若妮卡帶上了塔里昂。

馬車走了一天半。經過東丘城邦外圍時，空氣裡飄進一股乳酪坊特有的味道。薇若妮卡認得，遠秋街上那家，她曾走過四年的路。

塔里昂的鼻子動了動，歪掉的中指在數字底下停了一拍。

兩人都沒說話。

費勒的鋪子在東丘商業街。費勒本人親自出來迎接，四十多歲，圓臉，笑的眼睛彎彎。帳面數字和中央帳本對的上。塔里昂蹲在庫房點完貨，出來搖了搖頭——沒問題。

費勒全程陪同，笑了四次，四次都是同一個表情。

回程的馬車上，塔里昂把記錄遞過來，食指指著三行日期。三批貨的運輸時間都多出了一到兩天。只有這三批，其他的全是標準的五天。

薇若妮卡在冊子上寫：「塔里昂——眼睛好。」

「費勒·三批延期·去向待查。」

————

北境。

「我打算去一趟北境，哈根轄區的土地交易記錄需要實地看。」

艾米斯看了她一眼。「帶兩個人。」

門口站著兩個影衛。左邊那個她認得——夏爾·科寧。統一戰爭後期，她在東境查軍糧帳的那些夜晚，左後方始終有個人跟著。那步頻和距離，她記住了。

哈根的轄區在凜淵舊都以北的山地。接待她的是德維希，三十來歲，笑起來和善，說話慢悠悠的。

「帳冊都備好了，不過凜淵那會兒的格式跟現在不一樣，您看著哪裡不對隨時問我。」

她翻了一上午。量很大，枯燥的能把人看睡著。握筆久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老繭隱隱作痛——那是穰翠財稅司那幾年磨出來的，就在同一個位置。

翻到跨境土地交易授權名冊時，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佩爾金的名字出現在第三頁。這份名冊是凜淵時代留下的，七筆交易跨了四年，最後一筆在統一戰爭前半年。

德維希一直站在旁邊。她翻到這份名冊時，他的右手小指勾了一下袖口。翻完了，小指又鬆開了。

他轉身出去時，看了一眼走廊。夏爾正靜靜的站在牆邊。德維希的腳步，沉了幾分。

————

晚上，北境行館。燭火昏暗。

薇若妮卡將那七筆交易全部默寫了出來。經辦人全是佩爾金，買方商號的註冊地址門牌號，全都帶著一個「附」字。

第五筆。穰翠東丘·遠秋街·附五。

今天下午在馬車上聞到的那股乳酪酸味，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遠秋街，她走了四年。附五號是乳酪坊，根本不是什麼商號。

一個幽靈商號，地址就在她走了四年的那條街上。

門外有極輕的呼吸聲。過了很久，走廊盡頭傳來兩下靴底摩擦的聲音，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她把紙折好，塞進冊子的夾層裡，吹了蠟燭。

————

第三天，回維薩城。

帳務室門口，夏爾站在她左後方一步半的位置。三天，他始終在那裡。

薇若妮卡轉過身，正面看著他。

「謝謝。」

夏爾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退了一步，回到了他應在的位置。

薇若妮卡推門進了帳務室。

————

當晚，鐘樓。

風很大。莉薇婭用一把匕首死死壓住被吹的嘩嘩作響的紙張。

薇若妮卡把冊子攤在桌上。費勒→佩爾金→七筆土地→幽靈商號。

「查帳查到這裡了。帳本能告訴我錢去了哪，但錢背後站的是誰，需要你的人。」

莉薇婭看著冊子，紋章轉的飛快。

「佩爾金，凜淵舊吏。七筆交易跨了四年，統一後三個月就辭職走人了。」

「嗯。戰爭一結束，他大概就知道新政權要查舊帳。」

「好，我來查。」

————

莉薇婭的影侍只用了兩天。

深夜，帳務室的蠟燭燒了大半截。莉薇婭靠在門框上，紋章從左手換到右手。

「佩爾金辭職後就沒影了。我的人追了三個中間人，最後追到馬爾濟，線斷了。跟那個藥材商一樣。」

馬爾濟。

藥材商斷在那裡，佩爾金也斷在那裡。兩個不同的人，兩條不同的路，在同一個地方人間蒸發。

桌上還攤著薩古斯的報告：「鍛造工藝完全不依賴混沌。材質未知。來源不明。」

兩條線。

一條是帳本查出來的：魔晶外流，人和錢從巴納巴肯出去，經馬爾濟消失。

另一條是殘骸留下的：不明機體從海上來，來源不明。東西從外面進來了。

出去的和進來的，到底有沒有關聯？

薇若妮卡拿起炭筆，畫了一條線：「費勒→佩爾金→長老→赫寧→藥材商→馬爾濟（斷線）」。旁邊又加了一筆：「佩爾金→馬爾濟（斷線）」。兩條線最終匯成一個圈：馬爾濟。

她在圈的下方隔了一段空白，寫下：「機體×5·來源不明·芯片自毀」。

兩段文字之間，沒有任何線索可以連接。

炭筆的筆尖重重壓在紙上。

冊子旁邊，就是那封漁民的信。阿寶那個小小的紅手印，在燭光下泛著光。

莉薇婭站在窗邊，紋章的轉速慢了下來。

「白嵐。」

「嗯。」

「魔晶外流經馬爾濟，藥材商和佩爾金都從馬爾濟消失。如果這些不是巧合，那說明有人在從巴納巴肯內部往外面運東西、運人。而外面的東西，已經從海上來過一次了。」

薇若妮卡放下炭筆。

「我的帳本只能追錢，你的人只能追蹤。但錢和人到了馬爾濟，就人間蒸發！它們去了哪？和那些從海裡爬出來的怪物有沒有關係？這些，我們都查不到！」

「那怎麼辦？」

「先把碰得到的做完。」薇若妮卡說，「馬爾濟是兩條線的交叉點，錢和人都從那裡消失。這說明有人在巴納巴肯內部，給外面的勢力開了一條路。」

「你的意思是——」

「有人從裡面替外面開了門。外面的東西已經來過一次了，下次來的，只會更多。」

莉薇婭看著她。紋章從慢到快，在一個固定的轉速上穩住了。

「那扇門得關上。」

「嗯。帳面上能堵的，我來堵。人的線，你來追。」

莉薇婭點了下頭。

「你去堵上那扇門。我去揪出那個開門的叛徒。」

薇若妮卡點了下頭。

炭筆從紙面上提了起來。

窗外一片漆黑，海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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