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針之鳥》 - 鐵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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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歷2816年。索康特大陸。德克斯凡共和國。

那一年，德克斯凡政府大規模資助了國境內的孤兒院。戰爭留下的孤兒太多——邊境衝突、種族清洗，以及那些從未被公開記錄過的「清理行動」，讓整整一代孩子失去了父母。政府宣稱這是為了教育和庇護。有人質疑動機，但更多的聲音是感慨——至少孩子們有地方去了。

沒有人問那些孩子後來去了哪裡。

公元歷2826年。德克斯凡政府正式拒絕了公會方面的調查請求。同年年底，境內的魔質生物總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官方稱：「得益於軍隊快速且有效的清理行動。」

百分之七十。那些擁有智慧的魔族去了哪裡，沒有人被允許追問。

孤兒院裡的孩子長大了。最優秀的那些被送進了一個叫「德勒茲曼」的地方。

那裡沒有窗戶。空氣裡永遠帶著金屬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們進去的時候是人。出來的時候，是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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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曼前線要塞。地下堡壘第三層。發射艙。

冷白色的燈光。五台機體排列在發射架上，像五座等待啟動的雕像。技術人員在它們之間穿梭，做最後的校準和供能。

米爾斯·特拉尼肯博士站在主控台前。黃綠色的短髮末梢翹著，白袍的領口敞著，左手端著咖啡杯——已經涼透了，但她不在意。她旁邊站著副指揮官萊恩——軍方派來監督幽靈部隊的人。四十多歲，肩膀很寬但腰更寬，穿著軍裝的樣子像是軍裝穿著他。他有一個習慣，說話的時候大拇指會一直摳右手腕上的舊疤——刀疤，不知道哪年留下的，他摳了十幾年都沒讓它好全。

萊恩盯著發射架上最大的那台——X-8。深灰黑的裝甲，背後六條大型機械臂在待機狀態下垂著。雙手各持一把窄長弧刀。胸前的橘黃色核心還沒啟動，暗著。

「博士。」萊恩的嗓子粗得像砂紙，大拇指在疤上摳了兩下。「上次你派一台出去，回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堆零件。這次派五台。議會聽到的是『萬無一失』。」

博士喝了一口咖啡，嚥下去之後臉沒皺一下——涼的也好，熱的也好，她根本沒在喝味道。

「X-5的問題在於單體作戰。」她點開了全息投影。「一對一，目標直接用物理力量擠碎了它的核心。這次不跟她比單次爆發力。」

她頓了一下。投影上浮現了X-5被摧毀前最後傳回的影像——那個黑色風衣的身影在畫面邊緣一閃。博士看了那個畫面不到半秒就切掉了。

「圍獵。五個單位，各有分工。X-8正面扛打，載入了X-5殘存的三成戰鬥數據。背後六條機械臂有混沌吸收塗層——目標打在它身上的混沌能量會被吸收轉化。打它越多，它越強。」

萊恩的大拇指停了一下。「吸收混沌？那不是——」

「違反公約。是的。」博士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X-12，力量型，雙重壓制。X-14，暗殺型，精神脈衝加能量刃，等隊友製造破綻之後從盲區切入。X-16，場控，生體重力場。GX-01是整個小隊的大腦——它讓其他四個的配合精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活捉？」

「改了。議會改的。殺了帶回來一樣能研究。」

萊恩沒說話。他的大拇指又在疤上摳了起來。博士知道那代表他在想事情但不打算說出來。

「如果你要問有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沒有。」博士把咖啡杯放下。「但她每打一次就進化一次。不在今天打，下次連數據都估不出來了。」

博士轉向主控台。

「X-8。」

橘黃色核心亮了。嗡——低頻的共振穿過了整個發射艙的地板。六條機械臂微微展開了一下又收攏。

「指令接收。」X-8的電子音低沈，帶著金屬共振的厚度。「幽靈圍獵計劃。目標：X-7。戰術目標——擊殺。」

「各單位確認。」

「X-12，就位。」低沈的嗡聲。

「X-14，就位。」比X-12輕但更銳利。

「X-16，就位。」悶悶的。

GX-01發出了一聲電子蜂鳴。

「出發。」

發射艙的底板嘶——地打開了。五個單位依次落入水路通道。

X-11——白色金屬人形的僕從機器人——站在主控台旁邊，藍光在軀幹上柔和地脈動著。

「X-8，通訊鏈路已建立。全程監控。」它的電子音柔和、平穩。然後它加了一句：「注意能量回流。」

跟它當年對X-5說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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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德曜漁港。

碼頭空了。補網的老頭走了，曬魚乾的女人收了棚子，追螃蟹的小孩被喊回去吃飯了。

艾米斯站在碼頭最前端。加爾在她身後二十步，鈍劍豎在身前。碉堡群裡四百個人安靜等著——觀察口後面，幾十雙眼睛盯著港灣口的海面。有個年輕的士兵把符文匕首握得太緊了，手指都泛白了。

海面炸開了。

轟——沒有預兆。五道身影同時從海面彈射出來——飛行器全功率，五組噴射翼同時展開，海水在它們身後炸成了五道白色的水柱。

它們在海面以上二十米排成弧形編隊，朝碼頭俯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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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X-01的紅色感測器在俯衝的同時掃過了整個碼頭。

它是整個小隊的眼睛和大腦。五個機體的感測器數據在它的處理器裡匯總——碼頭的地形、碉堡群的位置、風速、潮汐、混沌粒子密度——全部在零點三秒內被消化了。

目標在碼頭最前端。黑色長風衣，頭生雙角，猩紅色的眼睛在暮色裡微微發光。

GX-01的數據庫裡有X-5傳回的部分戰鬥記錄——大約只恢復了三成。基礎交戰資訊有：目標外觀、身體數據、基本能力類型。但X-5臨死前觀察到的關鍵東西——目標的戰鬥學習速度、在劣勢中找破局點的習慣——這些全丟了。

GX-01把目標標記為紅色最高威脅，然後分發了作戰指令。

X-16第一個脫離了編隊。它飛到港灣口上方五十米的高度，四肢展開。金黃色的圓形元件同時亮了。

嗡嗡嗡嗡——

GX-01的感測器記錄了目標的生體數據變化——肌肉負荷驟增、心率加速、脊椎壓力值跳了三倍。目標身後二十步的那個狼族生物體也同時受到了影響，膝蓋微微彎了下去。碼頭上的石板、繩纜、漁船全都沒有反應——生體重力場只鎖定活物。

三倍重力場啟動了。

GX-01自己飛到了X-16的側後方，在四十米高度懸停。數據鏈全面建立。

它的粒子炮完成了充能。呲——一道白色光束射向碼頭——打在目標腳前兩米的位置。石板蒸發了一塊碗大的坑，白煙升騰。

X-16的雙肩激光炮同時開火，兩道光束從左右兩側壓過去，持續壓縮目標的移動空間。

X-8和X-12從正面俯衝。飛行器在離地五米的時候收翼——

砰。砰。

兩台重型機體砸在了碼頭上。X-8的落點以它為圓心的三米範圍內，石板全部龜裂了，最近的一根纜繩柱子被震斷了根部直接倒了。X-12砸在它左邊，落點的石板碎裂後塌了一塊，露出了底下的木質地基。碼頭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哀鳴——整個結構在兩台加起來接近一噸的重型機體面前搖晃了一下。

「接敵。」X-8的電子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X-12，左翼壓上。X-14，待命。」

「收到。」X-12悶悶地回了一聲。

GX-01的處理器在同步計算——X-8和X-12的進攻時機被精確調校到了零點二秒的間隔。第一拍X-8的雙刀落下，第二拍X-12的斧頭跟上。交替壓制，不留喘息。

目標的右手凝聚了混沌能量，一把黑色的長槍從掌心生長了出來。

目標武裝了。GX-01更新了威脅評估。

接下來的三分鐘裡，GX-01的處理器以每秒三千次的頻率記錄著戰場上的一切。

它看到X-8的第一把刀被長槍格住了——鏗的一聲，碰撞的音波在感測器裡跳了一格。它看到第二把刀劃過了目標的左肋——布料撕開的聲音，流了血。它看到X-12的斧頭落下來——斧頭比目標的上半身還寬，一斧下去碼頭的地板咔嚓裂開了一道半米長的縫——目標用槍尾格偏了它，但被震得退了半步。

目標試圖用穩定結構的混沌衝擊打X-8的機械臂——混沌被吸收塗層吃掉了。X-8的核心亮了一瞬。

吸收成功。

然後X-8從掌心射出了一道暗紅色的混沌脈衝——近距離，直射目標面門。

目標偏了頭。脈衝擦著她的左耳飛過去了。

她愣了，零點三秒。

GX-01抓住了窗口。指令分發：「X-14。切入。」

X-14瞬移了。紫黑色的光芒在碼頭邊緣消失——出現在目標的右後方。

精神脈衝發射。

目標的混沌感知信號在同一秒裡急劇衰減——命中了。感知能力被干擾了。持續時間預估：零點四秒。

X-14的能量刃亮了。紫色的光芒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弧線——

能量刃劃過了目標的頸部。

不是擦過而已。是扎扎實實的切過去了。

目標的頭從肩膀上分離了。

GX-01的處理器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狀態更新：目標——頭部與軀幹分離。混沌能量信號——

信號沒有消失。

GX-01的紅色感測器猛地調整了焦距。

目標的頭在落地的過程中——身體裡的混沌能量爆發了。暗紅色的光芒從頸部的切口湧出來。切口的邊緣在零點幾秒裡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混沌纖維——那些纖維朝著正在落下的頭伸過去。

頭還沒碰到地面。

纖維抓住了它。

拉了回去。

砰——頭重新接上了頸部。混沌纖維在接合面上瘋狂地編織、融合、硬化。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GX-01的處理器輸出了一行它的設計者從未預設過的判斷：

「……不可能。」

目標站在那裡。頸部有一圈暗紅色的疤痕——接合的痕跡。她的猩紅色眼睛裡多了一樣之前沒有的東西——瞳孔收縮了，呼吸節奏完全變了。

她的右角還在。但接合過程消耗了大量的混沌能量——她的整體能量信號驟降了至少三成。

GX-01迅速更新了戰場評估：目標存活。能量驟降。但行為模式出現了質變——

X-14還站在目標背後。它的能量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混沌殘餘。

「目標……存活。」X-14的電子音裡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失真。「請求確認——」

目標轉過身了。

她看著X-14。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裡，瞳孔收縮成了兩道豎線。

她的右手抓住了X-14的面甲。

速度快到GX-01的追蹤系統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延遲——數據裡她的位置從「距離X-14兩米」直接跳到了「接觸X-14面甲」，中間的移動軌跡是空白。

吞噬型混沌從她的掌心灌入了X-14的面甲。

金屬在她手下崩解——嘶嘶嘶——面甲碎裂——底下的光學感測器一個一個熄滅——

X-14的紫色護盾在最後一刻展開了，把她的手從面甲上推了開來。它瞬移了——退到了X-8身後。半張面甲沒了，右側的感測器全部報廢，但核心還在運作。

「X-14損傷——面甲六成損毀。」GX-01更新了狀態。

目標站在X-14剛才的位置。她的頸部那圈暗紅色的疤痕在緩慢消退——但沒有完全消失。

她抬起右手，擦了擦頸部。手指上沾了一點自己的血。

然後她看向了GX-01。

她抬頭看向四十米的高空。她的眼睛裡那道豎瞳盯著GX-01的紅色感測器。

GX-01的處理器做了一個判斷：目標已將本單位識別為高優先級威脅。

同一秒，它分發了新的指令。「全體注意。目標行為模式已改變。攻擊烈度提升。X-8、X-12，全力壓制。X-14，後撤修整。X-16，維持重力場。」

「收到。」X-8的電子音平穩。六條機械臂全部張開，雙刀交叉。它朝目標衝了過去。

它的核心在那一瞬閃了一下——不是吸收造成的閃爍，是別的什麼。零點零五秒的亮度波動。GX-01的日誌裡記了一筆：X-8核心功率微擾。原因：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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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五分鐘是GX-01見過的最密集的數據流。

X-8和X-12從正面碾壓。目標在三倍重力裡用長槍格擋、閃避、反擊——三倍體重壓在骨頭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比正常狀態遲鈍了一截，但攻擊的烈度上去了。每一槍都帶著吞噬型的混沌——黑色的槍身每次碰到X-8的刀，刀刃上就會多一條黑色的侵蝕紋，還帶著一聲嘶啦的腐蝕聲。

X-8和X-12完全不受重力場影響。它們的速度、力量、反應時間跟場外一樣——生體重力場只壓活物，金屬骨架不在鎖定範圍內。這意味著每一次交鋒，目標都在用打了折的身體去接全力輸出的機械。

X-8的機械臂不敢碰她的長槍了——吞噬型的混沌對吸收塗層有腐蝕性。它只能用臂的物理結構去格擋，同時用刀去壓制。

X-12的斧頭每一次落下來都能在碼頭上砍出半米深的裂口。目標從來不跟它硬接斧頭——她用長槍偏轉角度，讓斧頭的力量砍進地板裡，然後趁X-12拔斧的間隙反擊。

到了第三分鐘，她已經開始利用兩台機體之間零點二秒的間隔反擊了。到了第五分鐘，她甚至開始預判X-12的斧頭軌跡，在斧頭落下之前就閃到了X-12的側面。

「X-12，注意側翼。」GX-01分發了警告。

「知道了——」X-12的回答被打斷了。目標的長槍從它的護盾邊緣刺了進來，噗——槍尖帶著吞噬型混沌戳進了它的左肩裝甲。侵蝕開始擴散。

「左肩被侵蝕了！」X-12的電子音裡帶著金屬扭曲的雜音。

X-8的雙刀在同一秒裡從目標的背後劈下來——目標被迫放開長槍回身格擋。長槍拔出X-12肩膀的時候帶出了一截被侵蝕的金屬碎片，噹啷掉在石板上。

X-12的左肩裝甲凹了進去，有一個拳頭大的侵蝕洞。但核心結構沒有受損——藍色護盾重新展開了。它退了兩步。

目標的長槍上裂痕在增多——斷頭消耗了大量混沌，長槍的凝聚精度下降了。它撐不了太久。

但X-8的左手刀也快斷了——刃口被吞噬侵蝕得薄了一半。X-12的左肩有個洞。右側第三條機械臂的液壓管線在前幾次交鋒中被灌入了吞噬型混沌——管線破裂了，那條臂癱瘓了。

消耗戰。雙方都在流血。只是一邊流的是血，另一邊流的是凝膠和電流。

目標在第六分鐘做了一件GX-01的預測模型沒有料到的事。

她朝天空甩了一團混沌。

散射的爆裂彈——她在三倍重力裡上半身的活動角度被壓縮了，投射精度很差——但方向是朝著GX-01的。

GX-01的迴避程序啟動了。急速側移——但粒子炮剛開完火，充能狀態下機動性受限。幾塊混沌碎片擦過了外殼，有一塊擊中了左側飛行器噴口。

噗嗤——噴口受損。

飛行姿態失穩了。GX-01開始向右傾斜，另一側噴口加大推力補償——高度在下降。四十米、三十五、三十、二十五——穩住了。但比之前低了十五米。

目標在地面上，被X-8和X-12追著打的間隙裡，她的眼睛掃了一下GX-01的新高度。

GX-01記錄了她視線的方向。

判斷：目標正在計算到達本單位的路徑。

GX-01把這個判斷分發給了全體。「警告。目標可能嘗試攻擊本單位。全體注意攔截。」

X-8的回應很快：「攔住她。X-12，不要讓她拉開距離。」

但目標不是自己來的。

碉堡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GX-01的感測器捕捉到了一個新的熱源從碉堡方向移動過來——生物體，體型大，在三倍重力裡每一步都像在泥裡拔腿，但方向很堅定。手裡握著一把大型鈍兵器，武器表面有混沌能量波動。

那頭狼。

GX-01的威脅評估：低。一個手持冷兵器的生物體，在三倍重力裡的作戰能力極其有限。對位於二十五米高空的空中單位構成的威脅——

那頭狼沒有朝目標跑。它朝GX-01跑。

GX-01重新評估了一下——結論不變。二十五米的高度，三倍重力下那頭狼的跳躍高度被壓縮到原本的三分之一，不可能跳到這裡。

那頭狼踩上了一塊翹起的碎石板——借著斜面的分力起跳——

高度遠遠不夠。

在最高點的時候，那頭狼的身體朝GX-01的方向擰了過去——劍是橫著擲出去的，劍柄朝後，劍身朝前，整把鈍劍旋著飛向二十五米高空。

GX-01的處理器追蹤了鈍劍的軌跡——武器不受重力場影響，飛行軌跡正常。但投擲者在三倍體重下的臂力被嚴重壓縮，鈍劍的初速不夠。以當前速度和角度計算，劍會在距離本單位約八米處開始下墜。不會命中。無需迴避。

然後目標動了。

她在X-8第一把刀落下的瞬間沒有閃——扭身讓刀刃擦過右肩外側，嚓的一聲切開了風衣和底下的皮膚。血飛出來了。

但她的左手空了出來。

一道混沌衝擊從左掌射出——精準地打中了空中旋轉的鈍劍的劍柄末端。

劍身上的吸收紋路吞掉了混沌，轉化成了動能。鈍劍猛地加速了——從劍柄端獲得的推力讓它沿著原本的飛行方向暴射出去。

GX-01的處理器來不及重新計算迴避路線了——它的飛行噴口已經損了一個，機動極限被壓縮了一半。

咚——

劍身砸在了GX-01的腹部裝甲上。白銀色的外殼被砸凹了一大塊。吸收紋路在接觸的瞬間從外殼上抽走了飛行系統的能量——

GX-01從二十五米的高度墜了下來。

在墜落過程中，它的處理器在做最後的工作——把截至目前的所有戰鬥數據打包，通過通訊鏈路回傳給X-11。包括：目標的能力清單、吞噬型混沌的侵蝕參數、精神脈衝的效果衰減曲線、以及——

目標被斷頭後兩秒內完成了接合。

這條數據被標注為最高優先級。

嘩啦——GX-01砸在了碼頭的碎石堆裡。

目標衝了過來。左手帶著吞噬型混沌——按在了GX-01的核心外殼上。

金屬崩解。線路焦化。紅色感測器瘋狂閃了幾下。

最後一條數據被傳了出去。

然後——

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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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X-01掉線了之後，艾米斯的世界忽然安靜了一些。

她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同——只是那些機器的動作變得不那麼緊密了。之前它們像一個身體長了十幾隻手，每一隻手都在最精確的時機出拳。現在——手還是那些手，但彼此之間的配合慢了一拍。

那個白銀色的小東西是某種增幅裝置。打掉了，它們的默契就打折了。

右肩在燒——剛才讓X-8的刀擦過去換來的那半秒，代價是一道從肩頭到手臂中段的刀傷。不深，但在三倍重力裡，每一個動作都會扯到傷口。

她轉身看了一眼加爾。他沒有劍了，單膝跪在碎石上喘氣。三倍重力壓著他，光是站起來就要用掉平時三倍的力氣。

她的手掌對準了他。混沌衝擊——打在胸口。把他推回了碉堡外牆。

「出去撿你的劍。別再進來了。」

聲音裡沒有怒氣。加爾聽懂了。他嘴裡嚐到了血，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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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目標——那台矮胖的。重力場的源頭。

只要重力場還在，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要多花三倍的力氣。頸部接合燒掉了太多——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混沌像被戳了個洞的水袋，在慢慢往外漏。

X-8和X-12擋在了她和X-16之間。它們不受重力場影響——在場裡面跟在場外面一樣靈活。她得拖著三倍體重的身體繞過兩台全力運作的重裝機體。

她把長槍插進了碼頭的石板裡。吞噬型混沌沿著裂縫蔓延開去，鑽進了地基。

X-8退了半步。X-12跟著退了半步。

「小心，有什麼東西在地下——」X-8的話沒說完。

她拔出了長槍。

碼頭前端的地面炸了。嘩啦啦——石板碎裂，地基坍塌。整個碼頭前端十幾米的範圍內，地面全部塌陷了。木質結構的地基被吞噬型混沌吃掉了支撐，上面的石板往下落，碎裂聲連成了一片。

X-8用五條臂撐在了廢墟上穩住了，但碎裂的地形把它的移動速度拖到了極慢。X-12更重，每踩一步腳下的碎石和斷木就往下沈——不是重力場壓的，是單純的物理重量踩塌了殘餘的地基結構。

她從碎石堆裡躍了出來——混沌在腳底形成瞬時的支撐——繞過了X-8和X-12。

朝X-16衝去。

X-16看到她了。雙肩激光炮開火——嗤嗤——兩道光束交叉射過來。她用長槍旋轉偏轉了一道——第二道打在了她的左臂上。灼痛。皮膚和一部分肌肉被燒穿了，焦味混著血腥味。

X-16同時開始降低高度——為了使用重力錨。從五十米降到了二十米。金黃色元件亮了起來。

她感知到了重力錨的前搖——金黃元件亮起來的那個瞬間。她在被鎖定之前就開始把混沌能量壓進了雙腿。

重力錨落了。十倍重力。

膝蓋被壓彎了。五百八十公斤。長槍的槍尖嵌進了地面，喀嚓一聲裂開了一塊石板。

十倍重力佔用了X-16百分之百的核心功率——激光炮斷了電。極端的生體重力場在鎖定範圍內對空間結構產生了附帶扭曲——瞬移的座標計算在這種扭曲裡會崩潰，沒辦法正常運作了。

X-14從側翼飛了過來。能量刃啟動。瞬移用不了——但它的飛行器和機體不受重力場影響。它全速飛入了十倍重力區域，速度沒有任何折損。

一秒。

艾米斯在十倍重力裡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維持腿裡的能量不洩出去。代價是其他部位的防禦降到了零。而X-14正朝她全速撲來。

兩秒。X-14的紫色光芒在十步之外。能量刃已經舉起來了。

三秒。

重力錨到時間了。十倍變回三倍。

她的腿在重力釋放的瞬間把所有預存的能量一口氣頂了出去——碎石在腳下炸成粉末——她朝上方射了出去。

X-14的能量刃砍空了——劃過了她腳底一寸的位置。

X-16在二十米高。它的飛行器正在拉升想回到安全距離——但它是五個裡面最慢的。重力錨在冷卻。它嘗試了第二次鎖定——金黃元件閃了一下——但她的速度超出了鎖定閾值。沒鎖上。

長槍刺入了X-16的圓盤軀幹。嘶——

「警告——核心——」X-16的電子音只說了半截。

吞噬型混沌灌了進去。重力場發生器的核心開始崩解。

X-16的雙肩激光炮在最後一刻用殘餘電力做了一輪齊射——兩道激光打在了她的腹部。不是擦過——是正中。

燒穿了。

她咬緊了嘴。牙齒磕在一起的聲音咯的一響。混沌護盾在最後一刻硬化了傷口周圍的組織，阻止了內臟外露，但腹部中央有一個貫穿傷，邊緣焦黑。

重力場崩潰了。三倍變兩倍，兩倍變一倍。

世界變輕了。但她的身體已經傷的不輕了。

她拔出長槍的時候——槍身碎了。裂痕吞噬了整個結構。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飄散了一秒，消失了。

她從X-16的殘骸上落了下來。雙腳碰到地面的時候，膝蓋差點撐不住——腹部的傷在每一次呼吸的時候都在扯。

她的混沌在嘗試修復。但速度極慢——環境裡的混沌粒子已經被X-8吸收得稀薄了，她的能量來源快斷了。

沒有武器了。

場上剩三個。X-8。X-12。X-14。

她可能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很清楚地出現在她的腦子裡。像一行寫在紙上的字。

然後她把那行字從腦子裡撕掉了。

她雙手攤開，掌心朝地——混沌從十根手指流到了地面。吞噬型。碎石在腳下無聲溶解，物質被分解轉化成能量，拉回身體。

吃地面。把腳下的東西變成自己的能量。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也許從來沒有「學」過。身體知道怎麼做，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想。

回了一些。不多。但夠她站著。

X-8從碎石堆裡走了出來。它的橘黃色核心比開場時亮了至少三成——整場戰鬥裡散逸的穩定結構混沌全被它吸了。

它變強了。她變弱了。

「X-12，正面。X-14，側翼。」X-8的電子音響了。沒有數據鏈的增幅，指令延遲明顯——但三個機體依然在動。「目標能量衰竭中……圍堵。」

三個機體同時推進了。

X-8從正面——雙刀加五條臂撐開半圓包圍線，把她往左翼或右翼趕。

X-12從左翼——斧頭舉著，藍色護盾展開。左肩那個侵蝕洞讓它的左臂力量打了折，但右手的斧頭還是一樣重。

X-14從右翼瞬移——基礎代碼的偏好，右後方四十五度。半張面甲沒了，右側感測器全瞎了，但左側還在運作。能量刃亮著。精神脈衝充好了。

三面圍堵。

艾米斯朝X-8的方向閃了一步——X-8的雙刀追上來——她急停轉身，背對X-8，面對右翼。X-8的刀砍空了，但機械臂立刻伸過來——她用肘部格開一條，側身讓過另一條。X-8在背後逼著她，她只能朝右翼退——

X-14瞬移了。右後方四十五度。精神脈衝發射——

她在脈衝命中之前零點二秒關閉了混沌感知。

主動關閉。

精神脈衝打了個空——它干擾的是混沌感知，她關了，脈衝找不到對象。

世界暗了。不是眼睛的暗——是另一層感知消失了。混沌的流動、能量的波紋、空氣裡微粒的震盪——全沒了。剩下的只有耳朵和皮膚。

X-14的能量刃砍下來。

她聽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感知到」——是耳邊的空氣被切開了，銳嘯聲從右後方四十五度傳過來。她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刃尖擦過左臉，從顴骨到下巴劃了一道淺傷。風壓掠過臉頰的同時，她的左手朝著銳嘯的來源方向盲抓了出去。

指尖碰到了金屬。

手掌合攏——抓住了X-14的右前臂，能量刃的根部。吞噬型混沌灌入。

嘶嘶嘶——裝甲崩解。X-14的右前臂從肘關節以下脫落了。能量刃隨著斷臂掉在地上，紫光閃了兩下就滅了。

她重新打開了混沌感知。世界又亮了。

「……手臂沒了。」X-14的電子音帶著失真。

X-12到了。斧頭從上劈下來。X-8也從背後追到了——雙刀從左右掃過來。

三面同時。

她身體壓到了最低。X-8的雙刀在頭頂交叉掠過，鏗——刀刃互撞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她從下方彈起來——對準X-12。因為X-12是三個裡面最直的——沒有瞬移，沒有精神脈衝，沒有機械臂。

雙手凝聚了吞噬型混沌包裹在拳面上。右拳迎上斧刃——喀嚓——吞噬侵蝕把刃口一大塊金屬腐蝕掉了。斧頭變成了半截。指骨脫臼了幾根，手指歪了。

X-12丟掉了廢斧頭。它沒有退。

它張開藍色護盾，身體朝前撞了過來——用護盾做武器。砰——護盾撞在她的胸口——她被推著退了三步。

三步裡X-8的機械臂從背後伸了過來——兩條臂的鐵爪嵌進了她的左肩。嵌進去的時候有一聲很小的嘎吱——是爪尖陷入肌肉和骨縫的聲音。

但她沒有回頭。

左拳砸進了X-12的胸甲。吞噬型混沌從拳面滲進去。

X-12沒有馬上倒。護盾碎了——被吞噬吃光了——但雙腿還在撐著。胸甲上出現了黑色的侵蝕斑，在擴大。面甲裂了一半，底下的感測器還有幾個亮著。

「還……沒完呢……」X-12的電子音斷斷續續的。它伸出雙臂——沒有斧頭、沒有護盾——用赤裸的金屬手掌抓住了她的衣領。

它在用身體拖她。為X-8製造時間。

X-8的五條臂在同一秒裡全力收攏——

她的膝蓋帶著吞噬混沌撞進了X-12的腹部。

侵蝕從腹部擴散到了核心。X-12的感測器一個個熄滅了。手從她衣領上鬆開，身體向後倒。在碎石裡滑行了十幾米，藍色裝甲跟石板摩擦出嘶啦啦一串火花。指示燈掙扎著閃了幾下——變暗——滅了。

X-12——報廢。

但它用最後的時間拖住了她。X-8的機械臂已經合攏了大半——鐵爪深深嵌在她的左肩裡。

她用左肘回擊——吞噬型混沌從肘尖滲入臂體。嘶——兩條臂在侵蝕下鬆開了。她甩脫了控制，肩膀上留了兩排深深的爪痕。

X-14瘸著腿退到了X-8身邊。

場上只剩X-8和半殘的X-14。

艾米斯站在X-12的殘骸旁邊。

她在喘氣。

這個念頭又來了。

不一樣了。上一次它來的時候，她的手還能握拳。這一次她的右手指骨歪著，動一下就扯得骨頭嘎吱響。上一次她的腿還穩。這一次她站在那裡，膝蓋在微微打顫，腹部的傷口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滲一次。

她沒有把那行字撕掉。她只是沒看它。

X-8的橘黃色核心也在裂——之前被她的吞噬型混沌侵蝕了兩條臂的根部，裂縫在慢慢擴大。左手刀已經斷了——被吞噬侵蝕到只剩半截。右手刀還在，但刃口上佈滿了黑色的腐蝕紋。

X-8的右掌心亮了。

暗紅色的光。混沌。最後的存量——加上從整場戰鬥裡吸收的所有穩定結構混沌——匯聚成了一發。五條完好的機械臂全部指向前方，臂上的混沌沿著金銅色關節匯入掌心。核心全功率輸出——光芒亮到了整片廢墟都被染成了暖色。

X-8的核心又閃了。跟之前那次一樣——不是吸收造成的，是別的什麼。這一次持續了零點二秒。

「X-11。」X-8的電子音在加密頻道裡響了。

四秒延遲。「……在。」

「最後一擊了。記錄吧。」

「……記錄中。」

暗紅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半米粗，帶著空氣被壓縮之後的尖嘯。嗡——的一聲低頻震盪把腳下的碎石震得跳了起來。

艾米斯雙手合攏。

混沌原質從心臟裡被強行抽出——沿著血管流到手臂。紫色的光芒在雙手之間凝聚。壓縮到了拳頭大小。密度高到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

身體當燃料。燒多少，恢復就要花多久。

她推出了雙手。

紫色的原質光球飛了出去。拳頭大。

它撞上了暗紅色光柱的前端——

然後切了進去。

X-8的光柱是灌裝混沌。能量結構鬆散，品質粗糙。她的原質光球是從魔族心臟裡壓縮出來的純粹混沌——密度、純度、穩定性，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光球沿著光柱的中心軸逆流而上。從內部撕裂了光柱的能量結構。連鎖反應沿著光柱的路徑一路炸回了X-8的掌心。

轟——

爆炸從右掌開始——能量倒灌回了機械臂的匯聚通道——五條完好的臂在同一秒裡從根部被反噬的能量炸斷了。加上之前就癱瘓的那條——六條臂全部報廢了。核心外殼上出現了一道從頂到底的大裂縫，橘黃色的光從裡面泄出來。

衝擊波朝四面八方擴散。碼頭剩下的石板全掀飛了。海水被壓出了一個碗形凹陷，幾秒後倒灌回來，激起了十幾米的浪。碉堡群的外牆嗶嗶剝剝地迸出了裂縫。

煙塵散開了。

X-8站在大坑邊緣。六條臂全沒了。刀也沒了。核心裂了一道大縫。光一明一暗。

但它還站著。

艾米斯站在大坑的另一邊。

雙手從手腕以下全是燒傷——原質反噬吞掉了皮膚和表層肌肉，幾根指骨外露了。腹部的貫穿傷重新裂開了，血從風衣底下滲出來，滴在碎石上。頸部的接合疤在發光——混沌在拼命維持接合結構不散掉。

左角裂了。

不是被打裂的——是混沌原質抽取的反噬。從心臟裡強行抽出那麼多能量，身體最脆弱的突出結構承受不住了。裂縫從角根一路延伸到了角尖，嗒的一聲，半截左角斷落在碎石上。

她也還站著。搖搖晃晃的。

X-8的核心閃了最後一下。處理器裡寫入了一條非標準的標注：

「目標行為模式分析：能量枯竭狀態下選擇高密度穿透而非等量對衝。推斷目標決策權重——生存優先級高於擊殺優先級。」

X-14瘸著腿走到了X-8身邊。一隻手抓住了肩甲。飛行器展開——噴射翼帶著它們倆升了空。歪歪斜斜的，一高一低。

瞬移。

紫黑色光芒閃了一下——兩個身影消失了。出現在更遠的海面上。又瞬移。

一跳一跳地朝南方退去，直到暮色吞掉了它們的輪廓。

碼頭上剩下了X-12、X-16、GX-01的殘骸。

和半截斷角。

————

德勒茲曼前線要塞。

X-11站在螢幕前。藍光閃得比平時快。

螢幕上，X-8變成了「撤退」。X-14也是。X-12、X-16、GX-01——「失聯」。

米爾斯·特拉尼肯博士坐在指揮椅裡。萊恩站在她旁邊，大拇指在右手腕的疤上摳得比平時用力——指甲邊緣都泛白了。

「三台報廢。兩台撤退。目標——存活。」萊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博士，議會不會滿意的。」

博士沒有看他。她盯著螢幕上GX-01在被摧毀前最後回傳的那一組數據。

目標被斷頭後兩秒內完成接合。

「……她每打一次就進化一次。」博士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有規律的敲擊桌面。「物理衝擊、混沌操控、精神派干擾、吞噬型侵蝕、混沌原質抽取……戰鬥前三十秒她只能被動防守，到了第五分鐘她已經在預判X-12的攻擊軌跡了。」

萊恩沒接話。

博士看著X-8的處理器回傳的最後那條標注。

「目標決策權重——生存優先級高於擊殺優先級。」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想活啊。」她低聲說。

然後她站起來。

「加快下一批的開發進度。她每一次戰鬥都在變強。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X-11站在螢幕旁邊。沒有回應。藍光在軀幹上閃著，比平時快，比平時亮。

————

德曜漁港。

夜深了。

碼頭沒了。半月形的大坑，海水灌了底。殘骸在淺水裡半沈半浮。

艾米斯坐在大坑邊緣的一塊石頭上。

她的狀況很差。

雙手裹在從風衣上撕下來的布條裡——指骨外露的地方在極其緩慢地長出新的肌肉纖維。腹部的貫穿傷被加爾用鐵甲內襯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加爾的手法粗但穩，戰場上練出來的。血滲透了布條，暗紅色的。頸部的接合疤在慢慢消退，但還看得到——一圈淡淡的暗紅色紋路，繞在脖子上。

左角斷了半截。斷口參差不齊，暗紅色的混沌殘餘在斷面上慢慢結痂。她沒有去碰它。

加爾站在她旁邊。肋骨裂了一根，嘴角有乾掉的血。鈍劍扛在肩上——一個膽大的士兵從廢墟裡翻出來還給他的。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它們還會來。」加爾先開口了。

「嗯。會。」

「帶的東西會更多。」

「嗯。」

加爾的狼耳朝著南方的海面。風裡那股金屬和焦糊的味道還沒有完全散。

「陛下。」

「嗯？」

「你的角……」

艾米斯的手指碰了碰左角的斷口。觸感粗糙，像被硬生生折斷的樹枝。

「會長回來的。」

加爾點了一下頭。

「下次嘛……我的劍得更好才行。得讓薩古斯給我做一把能扛住那些東西的。」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金屬燒焦的氣味。碉堡群的燈光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士兵們開始清理碼頭。

漁港會修好的。碼頭會重建的。

但有些東西變了。

洛特萊不再只有巴納巴肯的敵人了。

海的那邊——很遠的、她曾經從那裡醒過來然後離開的那個世界——追過來了。

她很累。

————

維薩城。

薇若妮卡不知道德曜發生了什麼。

凌晨四點。她還坐在東區公寓的書房裡。桌上攤著十二份帳冊。火盆裡的炭快燒完了——加爾送來的那個，鐵的，矮腿。

她在看一份舊底稿。凜淵時代的。

費勒——東境灌溉工程的魔晶供應商——的名字出現在每一張採購單上。正常。但她在兩份不同年代、不同地區的底稿裡，發現了同一個生僻的印章編號。

費勒本人跟北境長老之間沒有直接的連結。但他已故叔父的一塊舊土地，經過兩次轉手，通過一個商號，接上了長老莊園的稅務網絡。

三層。

她又翻了一份底稿——北境的跨境土地交易授權名冊。費勒叔父那塊地的第二次轉手，經辦人是哈根管轄區域裡的九個授權稅務代理之一。

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火盆裡的炭滅了。書房冷了下來。

她把底稿折好，夾進冊子。寫了一行字：

「費勒·穰東丘四七三·北境土地轉手鏈·哈根轄區代理交叉·待查。」

有些東西，不管想不想看，該查的就查。

她吹熄了蠟燭。

窗外的維薩城在黑暗裡沉睡著。她不知道南方的海邊剛剛打完了一場戰爭。不知道她的陛下差一點死在了那裡。

她不知道。

但帳本上的數字知道。

數字永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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