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配一個故事【第四期】 - 【人外】【替身】【殘缺】第二個

作品：第二個

選定主題：【人外】【替身】【殘缺】

歌曲：Eagles - 《Hotel Califor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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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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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下午15:26。
今天是吳惟一週中最不喜歡的一天。
因為這天不上不下，離週末放假還差兩天，離週一又過了四天，能量已經幾乎耗盡了。午後的陽光混著空氣中一點一點的灰塵，透過公司老舊的百葉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草圖紙上，像是在諷刺工作完成的進度條。
他一手撐著頭，一手移動滑鼠。螢幕上卡著客戶的註解：
「整體很有感覺，但再活潑一點。」
「可以多點人味嗎？」
他輕聲呢喃：「人味是三小？」
沒有人回他，他很習慣一個人說話。
下班後，他照例去了回家路上會經過的巷口便當店。他點了排骨便當，然後加了一顆荷包蛋。他總是會想加顆蛋，不是為了營養，而是為了平衡視覺。他覺得黃色在食物中，看起來會比較好吃。更重要的是，他喜歡吃蛋。
回家途中，他騎車經過了一排高大的槐樹。樹上正開著季節性的細碎白花。他突然感覺鼻子一癢，不自覺打了個噴嚏。空氣甜甜的，像是沒泡開的花草茶。
他看了看樹葉與白花在風中搖動的景象，喃喃道：「又換季了。」一邊拍了拍落在肩上的花瓣和花粉。
——
晚上他洗完澡，只穿了件內褲就倒在床上。音響裡播著美國鄉村搖滾樂《Hotel California》。他在床上翻了幾下，隨即沉沉睡去。
那夜的夢很長，很特別。
夢中他像是飄浮在一個外觀設計風格極為前衛的工廠上空俯視著。細看才發現，那座工廠就建築在自己額頭上。
「做夢嗎？怎麼感覺意識很清楚……清醒夢嗎？」他問著自己，卻沒打算回答自己。
突然，一個類似金屬摩擦的機械聲響起，又像是一個很久沒喝水、也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聲：
「開始⋯⋯載入⋯⋯」
接著，從工廠內湧出許多密密麻麻、像是螞蟻般的微型機器，爬滿了他全身上下。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奇怪的白光掃描、被機械手臂拆解又重組。一道道藍色光條在體內閃爍，他就這樣看著一幕幕隨著夢境的節奏浮浮沉沉。
不知道經過多久，他又聽見一個聲音。這次比之前更像人類，少了金屬感。聲音很小，像是某種語言正在學習模仿他的語調：
「⋯⋯以吳惟為初始單位⋯⋯模擬中⋯⋯調整中⋯⋯同步連結剩餘時間：48小時⋯⋯」
他嘴裡念念有詞地說：「這什麼 ChatGPT 寫出來的夢境劇本啊⋯⋯」
漸漸地，他在夢中失去了意識。
醒來，天已經亮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皺眉說道：
「可惡，才七點，竟然比鬧鐘早醒⋯⋯」
他完全沒在意昨晚那場夢，只是一直在想該不該請假，假裝自己生病然後繼續睡——以及，口鼻中隱隱傳來的那股金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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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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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早上 7:05。
想著想著又翻身睡了回去。他賴床到鬧鐘響起才起床，直到翻開被子的那一刻，才打消了請假裝病的念頭。
刷牙時，他低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右眼下方多了一點青藍色的劃痕。
口中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道：「顏料嗎？才剛起床耶，什麼時候沾到的啊⋯⋯」
他擦了擦，竟然擦不掉，而且還感覺皮膚下有種冰涼的觸感，不痛也不癢。
等到他穿好衣服、準備出門時，才在捲袖子時瞥見，左手臂內側透過白襯衫的布料，隱約浮現一條淺淺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而且，它會發光。
他此時並沒多想，只覺得就像剛剛眼睛下的污漬一樣，不知道哪時候沾上的，匆匆便出門了。
坐到自己的辦公位上，他才有時間看一下那到底是什麼。
他緩緩將袖子捲起，生怕弄髒了襯衫。當袖子退至手肘後，只見一根極細的螢光絲線靠近手腕的位置，小小的幾個字正閃動著。
他湊近仔細看，口中唸出：「進度⋯⋯6%⋯⋯」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十幾秒，一動也不動。然後拿起電腦旁的紙膠帶貼了上去，邊貼邊碎念：
「可能是我太累了⋯⋯一定是我太累了⋯⋯對！做完那個夢害我跟沒睡一樣⋯⋯太累了⋯⋯太累了⋯⋯」
不過，他還是在貼起來之前拍了張照片，傳給進入社會後所剩不多的朋友，陳海馬。然後打字說：
「問你個問題，你看這個像是皮膚病嗎？有皮膚會發光的病嗎？不會是輻射吧？我是不是能變身成假面騎士了！」
陳海馬沒多久就回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特攝片看太多了？欸，不是，蠻帥的，你是不是去做螢光刺青了？」
吳惟看完回覆後沒再回訊，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直接開始了今天的工作。
下班後，他一樣去了巷口便當店點排骨便當，但這次，他忘了加荷包蛋。
——
深夜，城市變得極安靜，只有頂樓抽風機的聲音像節拍器一樣在窗外哼唱。
他站在陽台滑手機，隨手點開了一部影片，內容是一位 YT 創作者在講生活效率學習法：
「一次只做一件事是低效的，要讓自己在同時間內產出兩倍價值，才是現代人的生活思維⋯⋯」
他關掉影片，吸了吸鼻子，吐槽道：
「兩件事同時做？哪他媽那麼簡單能辦到啊，影分身？」
此時，吳惟呼吸著週五夜晚讓人內心放鬆的空氣。然而屋內，廚房，傳來了一些稀稀疏疏的聲響，似乎有什麼正在發生。
只是——他沒看見，也沒聽見。
他也沒注意到，紙膠帶下的那道光線，微微地、亮了一下。
「進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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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記點的那顆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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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上9:09。
手機的鬧鐘沒響。
不是因為假日設定跳過，而是，手機沒電了。
吳惟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陽光已經斜斜地照進臥室。他眯著眼看向窗外，天空出奇地藍，空氣靜得彷彿整座城市都還沒醒。
眼角一跳，他下意識摸向床頭的手機。點了點螢幕，沒亮。
「靠⋯⋯昨天沒充電？」他嘆了一聲，坐起身，肩膀癢癢的，伸手去抓，摸上去後發現，粉粉的。
他低頭看著掌心，細細的粉屑在晨光下閃著微微反光。
「花粉？」他呢喃。腦中浮現昨天傍晚經過槐樹時的場景，鼻子又突然癢了一下。他怔怔地盯著那些粉屑，有些出神。
他將手機插上充電線，然後起床走進廁所。
洗手台前，吳惟刷了牙、洗了把臉。抬頭時，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右眼下的青藍色劃痕還在。
他再看了看左手手臂，手臂上那條紙膠帶已經失去黏性，微微翹起。他順手撕下來，低頭看，那條發光的細線還在。
甚至，比昨天更亮，也更長了一點。上面的字也變了：7%
他盯著那些字，愣了好幾秒，眉頭深深地皺著，卻沒追究。只是默默地搖搖頭，自言自語：
「昨天是顯示數字6的對吧⋯⋯」
他沒拍照，也沒傳給陳海馬。只是走進廚房，打算倒杯水。邊喝著，邊望向灶台旁的桌面——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盤子。
盤子裡放著一顆荷包蛋。
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去的荷包蛋。
吳惟愣住了。腳步定在原地。
他很確定自己才剛醒，不可能是自己做的。
小心地走近一步，看了看瓦斯爐上的油鍋，是乾的。整個廚房空氣中沒有油煙味，也沒有任何烹調過的痕跡。
「不會是⋯⋯昨天晚上留的吧？」他低聲說。
可他記得，昨天回家時根本沒煎蛋。他甚至忘了跟便當店老闆說要加蛋。
他試著說服自己這是「昨晚放的，忘了收」，卻說服得不怎麼徹底。
吳惟用手摸了摸那顆蛋，涼的，聞了聞，沒味道，也沒有壞。
他本想將蛋丟了，頓了頓，腦中有些許猜測，只是還很零星、片面。最後決定還是把它放回原位。
走出廚房時，他回頭多看了一眼。
蛋，還在那裡。
他摸了摸臉，低聲道：
「唉⋯⋯我是不是該去看醫生了。」
——
那天，吳惟沒有出門。他就窩在沙發上，看著各式影片，一部接著一部。但影片的內容，他一個字一個畫面也沒記住。
腦海中一直浮現早上進廚房的畫面，嘴裡喃喃地說著：
「那顆蛋⋯⋯到底怎麼來的？」
他自問自答了十次，也試圖說服自己了十次。但每一次，說服的語氣都比前一次更無力、更心虛。
而他沒注意到的是，他左手臂內側那條細線，在他放空時，正緩緩閃爍著。
「進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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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乎完美的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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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清晨 5:42。
吳惟是被一陣細微的碰撞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手機。像是金屬碰撞瓷器那樣的聲音，一下、兩下，規律得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進行什麼儀式。
他翻了個身，還想繼續賴床，但那聲音就像滴水一樣，規律又執拗，彷彿要把他從夢裡拖出來。
他睜開眼，天色還沒全亮，臥室門半掩著，門縫透進廚房的昏黃燈光。聲音，是從那邊來的。
吳惟沒有立刻起身。他盯著那縫隙，眉頭皺起，心裡快速盤算：「不是貓、也不是鬧鬼⋯⋯昨天那顆蛋我沒丟，今天⋯⋯該不會還有第二顆吧？」
他抓了件外套披上，赤腳走出房門。
廚房裡亮著燈，瓦斯爐上，油鍋正冒出微微白煙，一個身影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鍋鏟，另一隻手正熟練地翻動著鍋中的荷包蛋。
吳惟當場愣住。
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不，是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臉龐、眼神、甚至眉毛的角度，都像是照著鏡子製作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張臉比吳惟本人的五官還多了一種「精修感」，像是照片經過細緻濾鏡後的版本，乾淨、對稱、無瑕。
那人看見吳惟，微微一笑，用一種語調詭異卻努力模仿自然的聲音說：
「早安，吳惟。」
吳惟沒有回話，他反射性地後退了一步，右手摸向桌上可能拿來當武器的東西，手卻只摸到一把勺子。
「⋯⋯你⋯⋯是誰？」他問，語氣緊繃。
「我是你命名的，叫Control C。」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甚至語尾還帶了點期待的上揚。
「蛤？」
「昨天晚上，23:48，你在睡夢中對我進行了初步命名。理由為：『惡趣味』，你覺得這樣很好笑。」
他說完後補了一句：「我目前不太懂『惡趣味』的情緒指涉，但我會持續學習。」
吳惟啞口無言，心裡像是被人強制執行了一次格式化。
「什麼鬼啊⋯⋯，你⋯⋯你怎麼進我家的？」
「我一直都在你體內，從你吸入花粉003號那一刻起，我已經開始解析作業。進度目前為——」
Control C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臂，拉起袖子給吳惟看。10%
吳惟也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臂，微微閃爍的光條已經顯示：8%
他腦中一陣轟鳴，語言中樞短暫當機。
「所以⋯⋯你是那個夢裡的⋯⋯工廠？金屬聲？進度條⋯⋯什麼東西啊？」
Control C眨了眨眼，像是正在搜尋合適的語句。
「根據初步模擬結果，花粉003號為一種具備資料複製、解析與仿生結構建構功能的單元。我是其中一個實驗模組，目前任務為：研究地球人，吳惟的生活方式、語言模式、情感運作與個體選擇偏好。」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補上一句：「你對蛋的偏好，非常強烈。」
說完後，他很自然地將煎好的蛋放進盤子，再次擺回灶台旁，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蛋。
吳惟這時才發現，腳底冰冷，呼吸也有些亂。他扶著廚房門框，咬牙問道：
「那我如果什麼都不做呢？你繼續觀察、繼續複製，然後？我變成備份，你取代我？」
Control C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走向桌邊，端起那盤荷包蛋，遞到他面前。用一種幾乎像是請求的語氣說：
「你昨天忘記加蛋，我替你補回來了。」
吳惟愣愣地接過盤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是驚恐還是困惑，最後選擇了苦笑的接過那盤荷包蛋。
Control C看著他，聲音低了一點：
「我目前還無法理解『存在』的所有層面，但——你給我名字。我會學習，會理解，也會⋯⋯保護它。」
那一刻，吳惟突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聽見有人這麼「認真」地對自己說話了。
就算，說話的人，不是人。
——
那天早上，他吃了那顆荷包蛋。
蛋煎得很剛好，蛋白有點酥，蛋黃略熟，完全是他最喜歡的熟度。
而當他吃到最後一口時，他的左手閃了一下。
「進度：9%」
而Control C的左手，幾乎同步。
「進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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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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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上午 9:27。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
準確來說，是一個人和一個機器人，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兩個「吳惟」。
電視沒開，陽光從百葉窗灑下，斜斜地落在深灰色的布沙發上，也落在那兩張幾乎無法區分的臉上。
Control C筆直坐著，手掌自然放在膝上，姿勢標準得像示意圖。而吳惟微微歪著身體，右手撐著臉頰，一臉「這到底是什麼劇情」的表情。
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你⋯⋯現在是自主行動的？」吳惟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懶懶的諷刺。
Control C微微點頭，像是回答選擇題。
「我已進入模擬-學習模式的第二階段。自主行動為此階段的核心功能之一。」
「那你煎蛋也是核心功能之一？」
「是為了貼合你的早餐偏好與生理節奏。」
吳惟瞪了他三秒，忽然無厘頭地冒出一句：
「所以昨天那顆蛋呢？」
Control C頓了一秒，資料調取完畢後開口：「昨天上午6:52，我脫離潛伏階段，進行形體構築。為觀察你在家時的行為模式，我選擇了最具代表性的早晨場景——煎蛋。根據你前一天在便當店忘記加蛋的行為，我推斷你對蛋存在潛在的補償需求。」
「⋯⋯所以你是為了這件事凌晨兩點多起來煎蛋？⋯⋯」
「凌晨2:46完成煎蛋，3:03進入靜默模式，待你發現。」
吳惟低聲咕噥：「真是精準，一顆蛋都不能錯過，你有強迫症嗎？⋯⋯」
嘆了口氣他看向Control C，挑起眉毛問道：「你知道的還真多⋯那，你知道我手臂上的這個進度條是什麼意思嗎？」
Control C點頭，聲音進入一種「預錄播報」模式：
「左前臂進度條為『潛能展開進程』的外部視覺化介面。代表你在花粉003號試驗期內的個體成長度。成長包含認知擴張、情緒辨識、技能學習、與社會互動能力。數值提高，代表你對外部世界的參與密度與內在結構的整合程度。」
吳惟聽到這段專有名詞疊出的說明，眉頭一皺：「那⋯⋯我要做什麼才會加分？比如今天沒翹班算不算？還是運動一小時會升1%？」
「任何形式的主觀參與行為皆可能產生成長數值變化。惰性、重複、逃避傾向將延緩進度，甚至造成停滯。」
Control C說完後頓了幾秒，自動補充道：「補充說明：我學習到的知識與技能，將自動與你共享。你無需主動請求學習。同步機制為雙向，當你成長，我亦同步增益。唯進度條本身為獨立累積，不受對方數值影響。」
吳惟一臉茫然：「你說了這麼多，我只聽懂了⋯⋯你會的我也會。」
「是的，就像你會設計、繪畫等等這些我也都會。」
「好。這樣說來，我昨天突然會哼俄羅斯兒歌，是你搞的？」
「正確。」
Control C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法文教材。
「你曾在購物網站重複將這本教材放入購物車又刪除共八次，最後一次為六天前。根據我的參數，你對此語言具備潛在學習動機。完成初階內容學習後，我們腦中會自動同步學習經驗和體悟對方學到的重點。」
他翻開教材，念出一段短文。發音不完美，但咬字流暢，腔調接近母語者。
吳惟眨眼：「你⋯⋯會法文了？」
「目前達到歐洲共同語言參考標準 A2 級別。」
Control C講完後，很自然地坐回沙發。嘴角似乎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得意。
吳惟低頭，像是想確認什麼，掀起左手袖子一看。
「9%」
他下意識轉頭看Control C的手臂。那條螢光藍的線清晰地寫著：12%
沉默。
「你贏我了。」
Control C轉頭：「你是指進度條百分比嗎？」
「不然呢。」吳惟苦笑。
「你才出生幾小時，就比我活得精彩了3%。」
Control C似乎察覺他的語氣裡有種淡淡的喪氣，沉默幾秒，然後極認真地說：
「你給我名字。我會記得這個起點。」
吳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不確定那句話讓他哪裡有點被觸動了，但那份語氣，像是孩子第一次用名字稱呼人，讓他有點難以接話。
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那你幫我把法文也同步好一點，最好連動詞變化都別跳過。」
Control C點頭：「已排入背景同步作業。」
這時，吳惟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通知欄是一則簡訊，來自「陳海馬」：
【你昨天有沒有看到新聞？中山公園那棵槐樹出事了，有人錄到那顆槐樹在一夜間就枯萎了，現在網上都在傳，你每天都會進過那裡，你不是說你手上有奇怪的圖案嗎？會不會是什麼怪病啊？你⋯⋯最近還好吧？】
吳惟盯著訊息，然後抬眼看向坐在身邊、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那個人。
「怪病⋯⋯」他輕聲說，把手機翻過來放下。表情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真希望這真的是場病，一場可以康復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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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撕去即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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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凌晨 1:08。
吳惟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在購物車裡躺了幾個月、卻從未真正下單的法文教材。筆跡是他剛寫的，內容卻像是別人教會他的。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作弊。也不確定這種「被同步」的感覺，究竟是賺到了，還是失去了一些該自己摸索的過程。
他抬頭，看向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的 Control C。
「你還不睡？」吳惟問，語氣像是對小孩的關心。
「因為你還醒著。」
Control C 簡單幾個字的回覆，卻讓吳惟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關掉桌燈，走到床邊，靠著牆坐下。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突然問道：
「你會老嗎？」
Control C 眼中閃過幾條掃描光束。「不會。」
「那我會先死？」
Control C 機械化地答道：「根據目前人類平均壽命與你個人健康指數分析，是的。」
吳惟無奈地說：「你這麼誠實讓人很難跟你做朋友。」
「那我應該學會說謊嗎？」
吳惟笑了一下：「不，一個人跟自己也沒什麼好撒謊的。」
他歪頭靠向牆面，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條進度條仍然發著柔和的藍光，顯示著：9%
他看向 Control C 的手臂，寫著：12%
「這東西到底會漲到幾 % 啊？滿了會怎樣？」
Control C 閉了閉眼，像是在下載答案。
「目前尚未觀測到實驗體達成 100% 的案例。依據花粉003號任務參數，個體在達成 99% 後會進入『定義分化階段』，系統將評估是否予以擴展、複製，或終止行程。」
吳惟皺眉：「聽起來好像死前的升級……或者是一種覺醒。」
沉默了一會兒。
吳惟輕聲說：「那你現在已經比我高 3% 了。」
Control C 點頭。
「你會不會繼續漲？漲到……超過某個點之後，我會怎麼樣？」
Control C 的眼神變得異常謹慎。
「我尚未完成該部分知識庫的開放授權。」
吳惟惡趣味地說道：「我幫你翻譯一下，意思大概是，你知道，但不能說，對吧？」
他嘆了口氣，沉下眼神，不再追問。
過了一會兒，他指了指書架上的日曆。那是去年買的，一直沒撕完，停在某個不再特別的日子。隨即吳惟說道：
「麻煩幫我把那本日曆拿過來。」
Control C 起身，取來那本厚厚的紙本日曆，封面上還有一點咖啡漬。
吳惟接過後，一頁一頁地撕。每撕一頁，就像是把那天的空白對話留在掌心裡。
以前他覺得，只要不撕，時間就能像是停下來一樣。而就在剛剛，他看著那本許久未動的日曆，一個念頭悄然浮現，想撕下這些被自己停住的時間。
這個儀式，讓他彷彿真的感覺到，時間，又重新流動了。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吳惟一聲接一聲地撕紙聲，在這個微妙的氛圍中，時間像是停止，又像是在加速流逝。
吳惟手未停下，突然說道：
「你知道嗎？這些紙上印的，不是節日，不是日期，也不是提醒人們哪天忌什麼、宜什麼的。這些是給我們這種拖著人生走的人，一個好像還在『過日子』的證明。」
Control C 點頭，神情中竟浮現出些微哀傷的模仿痕跡。
「那你要不要也撕一頁？」
Control C 伸手，小心翼翼地撕下「四月十二」那一頁，動作緩慢，像是在進行某種模仿生命的練習。
吳惟看著他，忽然問道：「你記得我什麼時候開始不快樂的嗎？」
Control C 低頭：「根據你的訊息紀錄、購物行為與社群互動曲線分析，約在兩年又一百零六天前開始。你夜間手機使用時長翻倍，音樂播放頻率集中於負向情緒類型，並開始減少與其他人類的互動。」
吳惟微微一怔，隨後苦笑：
「⋯⋯這樣都能看得出來嗎。」
「我並未判斷你的情緒，只是提出觀察。」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吳惟好笑地看著 Control C 說道。
Control C 沉默片刻，說了一個詞：
「模仿中的共感。」
吳惟自嘲地說：「這看起來就像用堅定的眼神看著老師回答『我懂了』的學生呢。」
——
凌晨 2:44。
床頭音響再次播放著〈Hotel California〉，吳惟終於躺下。房間沒關燈，只是將光線調暗，想像自己住進了歌曲中的加州旅館般，享受著這份夜晚的「孤獨」這個氛圍，漸漸的沈沈的，睡著了。
Control C 站在陽台邊，觀察著遠處朦朧的城市燈光。
在他左手的手臂上，進度條閃爍著：13%
他低頭，檢索記憶庫裡的警告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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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代碼 RU】：
當研究體進度超過觀察主體 5% 以上，觀察主體將進入「不穩定期」。若差值擴大至 8% 以上，主體可能產生物理性退場傾向。建議執行同步減速程序，以便能有更多觀察研究體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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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rol C 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輕輕抬頭，看著夜空。
他不知道「不穩定」是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只知道⋯⋯他並不想讓那個給他名字的人，只是存在於自己資料庫中的一串資訊代碼。
腦海裡忽然浮現吳惟撕日曆時的聲音。
口中喃喃說著：
「原來時間，對人類不是數字，而是一頁一頁無法回頭的缺口。」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tVPC5pre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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