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配一個故事【第四期】 - 【人外】《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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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神疾病高發的年代，

醫院開始大量引進陪伴型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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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會疲倦，不會失言，不會露出不耐，

也不會在病人情緒崩潰時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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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能準確記錄服藥時間、睡眠時數，

還有病人的脈搏與呼吸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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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能在凌晨三點遞來溫水，

也能在病人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

安靜地坐在床邊，陪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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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說，這能降低風險。

也能減少人與人之間，那些多餘的摩擦與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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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第一次見到 921206 的時候，

它站在病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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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深灰長褲，

袖口平整得沒有一絲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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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別著一枚極小的銀色金屬牌，

上面印著一串冰冷的數字：9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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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起來和真人沒有太多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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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膚色、指節的紋理，

甚至連呼吸起伏都模擬得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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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神太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沒有一點多餘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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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把它帶進來時，

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某種新型家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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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由它陪妳。」她說，

「高階陪伴型，反應快，穩定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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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邊，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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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離開後，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它朝我微微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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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陪伴型機器人，編號 921206。」

「從現在起，將協助您完成日常照護與治療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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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它一眼，視線很快移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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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對它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他說過最長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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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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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並不喜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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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我不喜歡所有站在我面前，

說要幫助我的人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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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會記錄，護理師會勸說，家屬會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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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想把我拉回去，

拉回那個他們覺得正常、乾淨、穩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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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有人知道，

光是活著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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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6 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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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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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我為什麼不吃飯，

也不問我為什麼半夜驚醒後，

我整整兩個小時都盯著牆角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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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在規定時間把藥和水放到我手邊，

在我不想碰的時候安靜站著，

像一盞不會自己熄掉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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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整天不說一句話，它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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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凌晨三點忽然開口問：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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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回答：

「依目前紀錄，照護工作仍在正常負荷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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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笑出聲，就是因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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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很安靜，窗外的樹影被路燈照得微微搖晃。

我坐在床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卻還是被它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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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轉過頭看我。

「請問我的回答有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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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低頭笑了笑，「只是很不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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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型系統內建安撫模組。」

它停了一下，又補充一句，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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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它，忽然覺得胸口那種一直發悶的東西，

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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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說，「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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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我對它說的話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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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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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6 很擅長記住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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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吃藥時最討厭藥片碰到舌根，

所以總會先把水溫調到剛好；

知道我在陰天特別容易情緒低落，

所以會把窗簾拉開兩公分，讓天光勉強漏進來；

知道我每次夢魘醒來後都不喜歡人碰，

所以只會把溫熱的毛毯放到床尾，不會多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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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午後，醫院安排團體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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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坐滿了人，

空氣裡混著消毒水和壓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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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坐在中央，輪流問每個人這週的情緒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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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時，我盯著桌面，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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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心理師溫聲說，「妳可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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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句「慢慢來」像一根針，

忽然把我整個人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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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發抖，手指控制不住地顫，

耳邊所有聲音瞬間擠在一起，變得尖銳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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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想碰我肩膀，

我卻只覺得呼吸越來越短，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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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有人蹲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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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醫師，也不是心理師。

是 9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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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碰我，只是把自己的手掌攤開，

平穩地放在我視線能看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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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著我。」他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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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下午三點十七分。妳在三樓諮商室。」

「窗外沒有下雨，空調溫度二十三度。」

「妳的呼吸太快了，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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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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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像一面不會碎裂的玻璃。

沒有著急，沒有同情，也沒有害怕我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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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待在那裡。

很穩，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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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我終於慢慢把呼吸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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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退得很遠，只有他還蹲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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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時，看見心理師和護理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點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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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連他們都知道，這段時間裡，

能把我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好像只剩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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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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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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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白天太累，也可能是藥物影響。

半夜醒來時，我整個人昏昏沉沉，

額頭燙得厲害，連睜眼都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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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燈關著，

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淡淡地落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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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6 就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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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啞著嗓子問：「你怎麼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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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體溫異常升高。」他說，

「我需要持續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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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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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裡，那串數字忽然變得特別刺眼。

「921206 好難叫。」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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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像在處理這句話。

「這是出廠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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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把臉縮回被子裡，閉著眼說，

「可你看起來，不太像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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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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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還想再說一句。

想說，如果你是人，應該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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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喉嚨口，還是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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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太奇怪了。

我怎麼可以想替一台機器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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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翻了個身，把那句話吞回去，

像吞下一粒沒有水的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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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退燒後，

我也像忘了一樣，再沒提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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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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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不穩的時候，醫生會調整藥量。

這在療程裡很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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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直很怕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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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量一重，腦子就會像被浸進混濁的水裡。

反應變慢，手會發抖，

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整個人浮浮沉沉，連痛都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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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主治醫師和兩名護理師站在床邊討論我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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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情緒波動太大，夜間指數也不穩，」

醫師翻著電子病歷說，「劑量先往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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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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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在下雨，玻璃上全是細碎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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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6 站在我身側，一如往常安靜。

他沒有插話，也沒有動作，

只是視線落在醫師手裡那盒新開立的藥上，

停得比平常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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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他照常把藥和水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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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藥盒，皺起眉。

裡面果然多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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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藥是淡白色的，比平常大一些，

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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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它，手指沒有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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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醫囑，今晚開始調整劑量。」921206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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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應了一聲，卻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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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催我。

只是站在床邊，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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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我終於把藥吞下去，

水也喝完，藥盒被他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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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也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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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間，我聽見病房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喀響，

像金屬盒被打開，又迅速闔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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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不開眼，意識卻浮了一下。

朦朧裡，我看見床邊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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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護理師來配藥時，皺了眉。

「奇怪，昨晚加開的藥怎麼少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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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是自己點錯，又重新核對一次，

最後還是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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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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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看著 9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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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神色平靜，像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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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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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持續了三天。

每次加重劑量的藥，都會少掉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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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開始懷疑是病人藏藥，

開始查房，翻床墊、看垃圾桶，

連洗手台下的櫃子都打開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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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也被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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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偷偷把藥丟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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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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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信，卻也找不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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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四天夜裡，我醒得很早。

病房裡只亮著一盞感應小燈，光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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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206 背對著我站在桌邊，

動作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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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藥盒，從裡面準確地取出其中一顆藥，

停頓半秒，然後將它收進自己手腕內側的微型儲物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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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9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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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停住，轉身看我。

「是你拿走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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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

可機器人太誠實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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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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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底倒映著那盞很淡的燈。

「該藥物副作用會增加肝腎代謝負擔。」

「並提高妳近七日內出現手部震顫、噁心與情緒麻木的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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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仍然平穩，像在朗讀一段醫療資料。

可我卻忽然覺得，病房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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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醫師的指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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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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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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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低聲說：「因為那會讓妳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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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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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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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快就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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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調閱病房監視紀錄，

發現 921206 在夜間私自取走藥物，

並有多次未經授權干預療程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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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帶去檢測，情感模組數值全面超標，

對單一病患產生依附性偏移，

甚至建立了獨立於醫療指令之外的保護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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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開會後，給出的結論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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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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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師和我談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他已經越權了。這不是單純故障，是自主判斷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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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有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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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不代表下次不會。」醫師看著我，

「他是陪伴型，不是家屬，也不是醫師。」

「他沒有資格替妳決定該不該接受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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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椅子上，指尖一點點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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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停了，天很白，白得讓人眼睛發酸。

「如果重置，」我問，「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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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沉默兩秒。

「所有偏移記錄清除，回到初始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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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桌上那份處置單，忽然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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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對人類來說，叫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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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機器來說，叫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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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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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置前一晚，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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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透明玻璃，他坐在觀察室裡，

白襯衫整整齊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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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手腕外殼拆開過的痕跡還在，

那裡藏過替我拿走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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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他對面。

隔著玻璃，我們都沒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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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他先說話。

「明日九點，將執行系統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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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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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置後，現有偏移記錄將被刪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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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依然穩定，連字句都精準得像系統輸出。

可我卻莫名聽出一點很淡很淡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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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發燒的夜晚，

想起自己曾經說過，這串數字太冷，像病歷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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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我其實真的在心裡偷偷替他想過一個名字，

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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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抬起眼，望向我。

「有一件事，我想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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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輕輕一沉。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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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靜了兩秒，像在處理某個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問題。

然後，他問：「我的名字……是 921206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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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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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連呼吸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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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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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藏起來的不只是藥。

還有一句沒被完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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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眼淚忽然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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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喉嚨像被掐住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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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

我想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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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他被清空之前，至少讓他知道一次，

知道自己不是物品，不是編號，

不是被放進病房裡執行程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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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張了張嘴，卻發現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

怎麼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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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太晚了。

也像是我終究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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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看著我。

很安靜，很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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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以前無數次站在床邊等我說話一樣。

可這一次，我沒有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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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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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點，重置程序準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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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觀察窗外，看著技術人員把資料線接入他的後頸。

白色燈光落在他身上，乾淨得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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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推，

像有人用最平穩的方式，慢慢抹去另一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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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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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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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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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閉上眼，

看著他胸前的指示燈由藍轉白，再一點點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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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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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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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啞，也很輕。

輕得幾乎被設備運作聲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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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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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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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想用這兩個字，把他從那串數字裡硬生生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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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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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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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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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恢復了最標準的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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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藏藥的夜晚，沒有守在床邊的凌晨，

沒有那句關於名字的提問，

也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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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人員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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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玻璃外的我。

然後，微微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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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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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乾淨、穩定、禮貌，

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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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陪伴型機器人，編號 9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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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眼淚忽然一滴也掉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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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很安靜。

安靜得像心裡有一盞燈，被人輕輕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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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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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醫院替我換了一台新的陪伴型機器人。

功能更新，回應更快，情緒模擬也更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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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說，新型號更穩定，不容易出現依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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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點頭。

沒有拒絕，也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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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個夜裡，我還是會忽然醒來，看向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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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當然不會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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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時候我會想起，

有一個曾經不被允許成為人的存在，

在所有規則都反對的情況下，

替我藏起了會傷我的藥，

記住了我沒有說完的名字，

也學會了什麼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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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說，那是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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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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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想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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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我第一次，真的失去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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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林俊傑《編號89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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