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邊界（ＢＬ） - 第二章　「畫皮」（上）

　　禮拜六下午，秋時澈在沒有得到任何有關「畫皮」的有效情報的情況下來到了久刻的宅邸，臉色比以往都要陰沉，周圍纏繞著低氣壓，彷彿等一下有個刺激就能當場掏出槍來爆人頭。

　　而且因為他是來被質問的一方、不是談判，不被允許帶部下來撐場震懾，只有一個葉淼以輔佐的名義跟在他身後瑟瑟發抖。

　　葉淼欲哭無淚，他只是提醒一下行程，怎麼就變成他陪老大來了？他一點都不想接近這種時候的老大啊！

　　……他胃藥放哪了？

　　「時衡首領。」宅邸守門的黑衣人一看到秋時澈，立刻通知裡面的人開門。「請。」

　　嘴上說著請字，卻像是在命令。若不是秋時澈在籌備階段就被他們發現，政府就會對他們所擁有的底牌有所了解，誰也不知道到時候的沉暮會發生什麼事、身為Ｓ試劑製造者的狄煜又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沒直接向時衡宣戰都是看在秋時澈是初犯的份上給他個面子。

　　秋時澈在守衛的瞪視下走進敞開的鐵門。沒有人說要搜身，也沒人要求他交出武器，完全被小看了。

　　「老、老大，你冷靜點，你今天不是來開戰的……」

　　在安靜的走廊上，葉淼忍不住提醒走在自己前面、殺意快要變為實質的男人。

　　久刻連個帶路的人都沒有就放他們進來，只隨意指了個方向就讓他們進入自己的領地，這下馬威連他都有些不滿，但至少也知道不能想秋時澈一樣把情緒都刻在臉上。

　　「我很冷靜。」

　　騙鬼啊！

　　葉淼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秋時澈在經過轉角時倏地一愣，還沒能開口，男人挺拔的身姿小幅度晃了一下，仔細一看，是被從轉角竄過來的人給撞上了。

　　「唔！」

　　而且被撞到的人沒事，撞人的反而一連退了好幾步，還差點摔倒。

　　誰？

　　秋時澈低頭望著不長眼的傢伙。

　　是的，低頭。秋時澈有著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即是來人與他拉開距離，他也必須微微低頭才能直視對方的臉。

　　秋時澈回想了下剛才被撞擊的觸感，大概對方眼睛的高度才剛好到自己的肩膀，還有點娃娃臉……哪來的孩子？

　　看樣子大概高中生年紀？這年紀的孩子怎麼能在久刻的宅邸裡亂跑？狄煜有孩子嗎？

　　「你是……」來人揉了揉鼻子，望著秋時澈的眼神從瞬間的敵意變化為了然。「啊，狄煜的客人？」

　　「你……」

　　秋時澈才說了一個字，問題都還沒問出口，對方卻突然驚恐地往身後一看，然後拔腿就要跑。

　　「站住。」

　　雲淡風輕地一聲，少年才跑沒幾步、連狄煜身旁都沒繞過去，就被人像是拎小雞一般揪住後衣領，狠狠咳了一聲。

　　「放、手！」

　　秋時澈雙眼微瞇。後出現的這個人他認識，是隸屬於久刻的殺手羅硯辰，即使是在整個沉暮，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實戰派，施打Ｓ試劑後獲得的能力也是非常實用的身體強化能力，屬於誰都不想招惹的類型。

　　所以在不清楚現在狀況的情況下，就是秋時澈也選擇了沉默。

　　「別再跑了，增加我的工作量。」羅硯辰無視少年微弱的抵抗，不冷不熱地說。

　　「那你就別抓——」

　　「再跑我就要向首領申請打你屁股。」

　　「你敢——！」

　　少年齜牙咧嘴，但即使是這樣還是一點威嚇力也沒有，羅硯辰視若無睹，屈起手指狠狠彈了下他的額頭，發出非常響亮地叩一聲。

　　「嗚喔！」

　　羅硯辰的手勁不是常人能比，少年差點連眼淚都噴出來，瞬間就乖了。

　　羅硯辰這時才終於望向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秋時澈二人，微微點了下頭就當作招呼，然後便拎著少年從原路離開。

　　「……那是誰？」

　　「什麼？」葉淼大驚，「羅硯辰啊！沉暮第一殺手，你不知道？」

　　「不是他。」秋時澈忍著怒意。他怎麼有這麼蠢的部下？「是那個小孩。狄煜什麼時候有孩子了？」

　　而且還是敢直呼久刻首領名諱、膽大包天的小孩。

　　「小孩……啊？」葉淼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表情頓時有些一言難盡，「老大，雖然你確實比人家大一點，但也沒到可以叫孩子的地步吧？」

　　「那是華淵，久刻少主，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畢竟年齡上來說不可能是狄煜的兒子，不過狄煜非常寵他的樣子，感覺也是把他當下一任首領來培養……喔對了，他二十一歲了，只比你小五歲。」

　　這次換秋時澈愣了下，「……那長相，不是未成年？」

　　「呃，起碼從資料上看不是，應該是單純娃娃臉？」

　　秋時澈也沒有多問，只淡淡瞥了眼羅硯辰和華淵離開的走廊一眼，便繼續照原本的路線往前走。

　　只不過葉淼因為走在秋時澈後面所以沒有發現，秋時澈一直以來總是冰冷肅殺的表情，此時嘴角卻微微上揚，勾起了一個閃著血光的笑意。

　　沒想到啊，竟然就在這裡、就這麼輕易的碰上了。

　　——他親愛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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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兩人來到了會客室。會客室挺大，正中央是一組豪華沙發套組，中間圍著個長形木桌，對面是拉上了窗簾的落地窗，窗前是很大的辦公桌，而他們剛才偶遇的華淵就坐在桌後的辦公椅上，雙手抱胸嘟著嘴，坐沒坐相整個人陷在真皮椅裡，看起來又更小隻了。

　　羅硯辰站在辦公桌旁，與其說是狄煜的手下，現在看來更像華淵的保鑣，門邊的角落還有另一位穿黑衣的護衛，身形隱藏在陰影中，存在感卻一點也不弱；而理應是這座宅邸主人的狄煜，坐在中間的沙發上，手上正沏著茶，在看到時衡的兩人進來後，倒了杯茶水推到對面的座位。

　　「請吧。」

　　笑容很溫和，偏偏葉淼只覺得渾身發寒，再次覺得自己今天來這裡就是個錯誤。

　　秋時澈倒不像下屬那麼沒膽，沒有遲疑便走了過去，落坐在狄煜對面的沙發上，不過並沒有碰面前的那杯茶。

　　「我以為，久刻不干涉其他黑幫的商業行為？」秋時澈開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彷彿今天違反潛規則的不是他，他才是上門來質問的那人。

　　葉淼在他後面站著，都快心梗。

　　不過狄煜不像葉淼所想的直接發怒，他仍然噙著禮貌性的笑容，對於對方冒犯的話語沒有太大反應，相當從容地抿了口茶。

　　「確實，我們不干涉其他人的商業行為，不論是要軍火買賣或是人口買賣老實說我都不在意——」

　　「嗯咳！」

　　聽到狄煜三觀不正的話語，本來打算從頭到尾置身事外的華淵忍不住乾咳了聲，提醒對方注意言詞。狄煜只是轉頭衝著他笑了下，又轉回去面對秋時澈。

　　「——不、過，轉賣Ｓ試劑就是另外的問題了，更別說，你售賣的對象還是首都的傢伙。」

　　壓力陡然襲來，秋時澈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這麼說的話你也是吧，你和『畫皮』是什麼關係？這應該違反各個黑幫私下中立的協議吧？」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我和他當然就是單純的委託與被委託的關係，只是因為當年我賣他Ｓ試劑時沒收錢，和他交換了僅只一次的優先委託權。只是這種程度的話，算不上違反協議吧？」

　　「如果真的只有這樣的話，那當然沒有。」

　　明明兩個人語氣與表情都相當平和，室內壓力卻逼近臨界點，別說葉淼胃痛想逃了，就連角落中的久刻護衛表情都隱隱抽搐了下，想維持嚴肅鐵面但有些繃不住。

　　「我的行為自然不會有問題。至於你……Ｓ試劑不能流出，除此之外，要給哪些部下隨便你，然後交出首都試圖獲取Ｓ試劑的笨蛋名單，這樣的話你或許還有機會和你身後那位沒用保鑣一起走出這座宅邸。」

　　赤裸裸的威脅。

　　葉淼全身僵硬。不知何時，原本守在華淵身邊的羅硯辰已經出現在他的身邊，右手食指輕點在他的頸動脈上，沒有武器，卻勝過任何威脅。

　　羅硯辰擁有的身體強化能力，可以輕鬆用手指戳穿他的血肉、切斷動脈；而葉淼自己的能力只是很弱小的念動力，能控制最遠的距離是十公尺，離自己越遠能夠控制的物體質量就越小，而就算是在最近距離，也大概只能移動一顆鉛球的重量罷了，還不如自己動手比較快。

　　如果對方是拿槍或拿刀指著他，那麼他還可以利用能力奪取對方的武器，但羅硯辰很明顯知道他打的主意，對他擁有的能力也一清二楚，這才用空手威脅他。

　　葉淼在發現自己成為人質後腦中只有絕望，他很清楚他們老大的本性，沒用的、礙事的就會立刻拋棄，他只是剛好腦子轉得比較快也比較會躲避危險，這才能在秋時澈身邊跟了那麼久，如果現在被判斷沒有用的話……！

　　果然，秋時澈只看了人質一眼就轉回視線，從腰後掏出手槍，槍口直直對準毫無防備的狄煜。

　　「那傢伙怎樣關我什麼事？我能離開就好。」

　　沒血沒淚的傢伙——！

　　葉淼咬牙切齒，但旁邊還有羅硯辰在，沒辦法直接撲上去咬人，可惡。

　　「他這麼說呢。」狄煜姿態放鬆，背脊貼上椅背，「你怎麼說？」

　　「說謊。」一直安靜當個背景版的華淵開口，不是不久前相遇時那樣充滿年輕人的活力，秋時澈此時再次聽到他的聲音，只剩下冰冷如刃的尖銳。

　　秋時澈望了過去，看到的就是對方和語氣同樣冰冷的視線。儘管是張未成年人的臉蛋，此刻卻異常的有魄力。

　　「人質有用，羅硯辰你別鬆手。」

　　「哦？有意思，測謊？」

　　變相的就是承認了華淵的話是對的。

　　「你覺得，那麼沒用的能力，能讓我坐在這裡，儘管我不是自願？」

　　「阿淵，你最後一句話可以不說沒關係。」狄煜無奈嘆氣。

　　「哼。」華淵又像個孩子一樣陷回椅子中。

　　狄煜帶著笑意搖了搖頭，又看向持槍的秋時澈，仍然一派輕鬆的模樣。

　　「既然人質有效，那麼就請你放下槍吧？條件都可以再談。」

　　談個屁，底線都說出來了哪裡還有交涉的空間。

　　秋時澈額角青筋突出，沒有輕舉妄動，華淵卻先坐不住了。

　　「我要回去了，浪費時間。」

　　「也行。」狄煜沒有阻止，「零用錢我放你桌上了。樞天你先跟著保護他，等這邊結束後再和硯辰換回來。」

　　「哦！」聽到零用錢，華淵的口氣好了些，腳步輕盈往外走，門旁的護衛也沉默地跟著離開了。

　　門一關上，會客室內的壓力又陡然加大。

　　「華淵，是嗎？」秋時澈開口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他是——『畫皮』？」

　　狄煜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你從哪一點下這個判斷的？就那個人畜無害還蠢得可愛的孩子？」

　　「後面那個評價我同意，至於人畜無害……要是真的人畜無害，你會找他當接班人？」狄煜仔細觀察著，但無法判斷狄煜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的不解。

　　「可能我就是特別偏愛他呢？」

　　「是我看起來很好騙，還是你真就這麼蠢？」

　　「多疑可不是個好習慣，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你都沒有想過，若阿淵真是『畫皮』，在說出你的猜測後你們能夠離開我的宅邸？」

　　「反正你肯定會裝傻。」若是貿然出手還被他們逃脫，那麼華淵是「畫皮」這件事就會被證實是真的了，只要不是百分之百把握，狄煜就不可能冒這種風險。

　　「確實。」

　　見狄煜態度坦然、沒辦法再挖出更多情報，秋時澈嘖了聲，放棄似的隨手一甩，手槍在長桌上滑過，最後停在狄煜的茶杯旁。

　　「行，就照你的條件。」

　　試探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沒有必要非得浪費時間胡攪蠻纏，他也不是那種個性。

　　「……你試探的目的也未免太明顯了，陷阱？」

　　「猜猜看？」秋時澈冷笑。

　　「算了，浪費時間。明天把名單交給我。」

　　「不必明天。」秋時澈從外套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又是隨意扔到狄煜面前。

　　「果然全部都是你計畫好的。」狄煜指打開看了一眼就又放下，對於眼前男人的危險度評估又高了一個層級。

　　「也不全是，多虧了你對『畫皮』的優先委託權，我這裡可是調整了好幾次計畫。」

　　「你的目標一開始就是『畫皮』。」肯定句。

　　「那倒不是，只是附加價值。」

　　狄煜又瞇起眼上下打量著他。秋時澈和他太像，都是非常精於算計的類型，也非常擅長隱藏自己的意圖，就算花時間試探也很難獲得成效。

　　他擺擺手，羅硯辰立刻收回手，離開葉淼身邊。

　　「這次就這麼算了，再有下一次，時衡就可以消失了。」

　　「這我很清楚。」

　　秋時澈從沙發上站起身，隨便扔給還有些呆滯的葉淼一個眼神，就逕自往外走。

　　「對了，看在你如此年輕就成為首領的份上，稍微提醒你一句。」

　　已經把手搭在門把上的秋時澈動作一頓。

　　「不要妄圖探究『畫皮』的真實身分。」

　　這是所有沉暮黑幫的底線。

　　「呵。」

　　秋時澈卻只是冷冷笑了下，接著便擰開門把離開了。

　　踩到這條底線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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