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下的第零次元 - 褪色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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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伊抬眼。墨唯的校服扣子，扣錯了三顆。

長髮散亂，左眼鏡片裂開一道細紋，像蛛網。

季伊放下筆，沒說話，只是跟了上去。

她沒攔她，沒問，沒遞傘。

只是撐開自己的黑傘，走在墨唯身側半步之後，把整片陰影，穩穩地，罩在她身上。

她們一路跑過空蕩的走廊，跑過貼滿比賽海報的公告欄，跑過孟瑤正和朋友說笑的轉角

——孟瑤看見墨唯蒼白的臉，笑得更甜，

還抬手對她揮了揮，像在送別一個即將退場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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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唯沒看她。她只盯著前方。季伊也沒看孟瑤。

她只是把傘，又往墨唯那邊，傾斜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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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啊……！」

籃子裏的嬰兒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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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唯，那是你弟弟喔……」林父悲傷的看著他籃子裏的嬰兒，

兩歲的墨唯看著一歲的唯墨，色彩繽紛的籃子裝著有點黑白的唯墨格格不入。

那天，爸爸開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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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墨盯著自己左手——

指尖正一寸寸變淡，像被水洗過的水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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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把手指塞進口袋，怕姊姊看見又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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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媽媽抱他時，他總愛抓她圍裙上的小黃鴨刺繡。

那鴨子是亮黃色的，毛茸茸，還會反光。

他一抓，媽媽就笑：「唯墨喜歡顏色啊？」

後來媽媽走了，他才懂，

她走那天，窗外的夕陽是灰的，連血都是淡粉，像沒調飽的胭脂。

對唯墨來說，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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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過很多辦法。

把彩虹糖含在舌下，等它化開，舔手背，以為甜味能黏住顏色。

把姊姊的水彩盤偷出來，用藍色點在手腕，用紅色塗耳垂，像貼小貼紙。

還把季伊送來的玻璃風鈴掛在床頭，風一吹，七道光斑在牆上跳，他就盯著那光，盯到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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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會跑。

顏色會溜。

連媽媽留下的那條黃絲巾，現在也褪成霧白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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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抽屜，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墨唯畫的他，畫裡他坐在沙發上，手捧一顆橘子。

橘子很亮，亮得不像話。

可紙邊寫著一行小字：「今天，他沒吃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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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墨把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

枕頭裡還藏著三顆沒拆封的彩虹糖、半截斷掉的蠟筆、還有季伊送的那枚小鏡子——

鏡子背面刻著「光之畫家-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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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眨眨眼。

鏡裡的自己，睫毛還算清楚。

但再過幾天……

大概連睫毛，都要看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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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的過今天，那明天呢？後天呢？

總有一天……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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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墨躺在沙發上，像一尊被遺忘的石膏像。他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幾乎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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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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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唯撲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隻手，從指尖到手腕，已完全透明。

她能看見自己手指的紋路透過他的皮膚，清晰得像X光片。

可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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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啦，姐姐～」

唯墨不想讓墨唯擔心，但似乎沒有用。

墨唯沒說話。

她走到沙發邊，動作強硬得不容拒絕。

她抓起唯墨的左手——那隻他剛剛才用蠟筆「補色」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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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筆的碎屑隨著她的動作簌簌落下，掉在沙發上，也掉在墨唯顫抖的掌心裡。

那些唯墨視如珍寶的「彩虹糖」、藏在枕頭下的「黃絲巾回憶」，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妳管這叫……沒事？」

墨唯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被剝奪到極致後、從靈魂深處燒出來的怒火。

「姐姐，不痛的……真的不痛。」唯墨急著解釋，眼淚奪眶而出，卻在落下的瞬間也變得透明，消失在空氣中，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

墨唯看著弟弟那張快要散成空氣的臉，心裡的某個地方徹底崩塌了。

他牽著唯墨的手，

不是冷，是「無溫」。

像一塊剛從真空袋裡取出的玻璃，連空氣都無法在它表面凝結。

墨唯的指尖，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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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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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被剝奪到極致、連悲傷都沒資格存在的憤怒。

她猛地站起來，衝進自己房間，翻出那個從不離身的黑皮速寫本。

她撕下最後一張紙，抓起鉛筆，筆尖幾乎要刺破紙背。

她畫，畫唯墨。

畫他笑的樣子，畫他吃飯時皺眉的樣子，畫他睡著時睫毛投下的陰影，畫他寫作業時咬筆桿的樣子……畫所有她記得的、他還「完整」的樣子。

可鉛筆劃過紙面，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像玻璃碎裂。一張，兩張，三張……紙上的唯墨，越來越亮，越來越透明，越來越不像人。

她現在畫的是最後一張，她畫的是唯墨的心臟。

她畫得極細，極慢，每一筆都像在切割自己的神經。

可當她畫完，抬起頭——唯墨的胸口，正泛起一層極淡、極冷的銀光。

像一顆正在熄滅的恆星。

墨唯的筆，掉在地上。

她跪在沙發邊，抓住弟弟的手，把臉埋進那片透明的、無溫的掌心。

沒有哭聲。

只有一種極低、極沉的、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嗚咽，像一頭受傷的獸，在暗處舔舐自己流血的骨頭。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u3vg8w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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